少女所不期望的英雄史诗

作者：赛目和七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诽夜

库莉谢很早就意识到，自己是个脑袋有问题的人。

所有人都说很普通的事情，库莉谢却无法理解、无法感受、无法体会。

看到别人说很漂亮的东西，库莉谢也不觉得漂亮。就算伤害、杀死别人，库莉谢也没有任何感觉。能够若无其事地杀人的库莉谢，肯定不会认为那是件坏事的库莉谢，肯定是个脑袋有问题到无可救药的人。

但是在故乡的雪地上，一勾弯月之下。

「……库莉谢大人的选择是对是错，我也不知道」

眼前的红发佣人，或许脑袋比自己还要有问题。

「但是我相信，库莉谢大人其实是比谁都要温柔，比谁都要纯粹的人。……所以库莉谢大人认真烦恼后选择的答案，无疑是正确的」

因为她坚持着库莉谢没有错，只是单纯地相信着。

「……库莉谢，对自己没有自信」

就算想当个好孩子，库莉谢却欠缺太多当个『好孩子』的要素，甚至无法理解普通人理所当然知道的善恶。

这样的库莉谢就算再怎么烦恼，也不可能得出正确答案。

但是她笑着说道。

「我不是说了吗？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对于说着没有自信的库莉谢，她温柔地抚摸着脸颊。

「我只是相信，对于那个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认真思考后的库莉谢大人最终做出了决定这件事本身一定是正确的。……我认为，任何事情最重要的都是过程」

顺着她的招手，库莉谢倒向沉在雪上的她。

「如果您还觉得那是罪的话，就按照库莉谢大人自己的方式来背负罪责吧，如果您认为自己应该接受惩罚的话，就按照您自己的方式来接受惩罚吧。为了不再次犯下同样的罪而反省，留意从此以后该如何做出更好的决定……不要放弃思考，不要选择逃避」

雪地发出『噗』的柔软声响，传来的却是温暖的触感。

「像这样不断的努力，也是一件好事。相信总有一天，会证明您没有走错路。当然，肯定会非常的艰难吧。特别是对于库莉谢大人来说，这条路一定很难走。……但是，我会和库莉谢大人一起走下去——」

寒冷的雪地彷佛在此凝固，温柔的声音和身体的触感却更加鲜明。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说库莉谢大人做错了，我也会站出来……挺起胸膛，大声的宣布您没有错」

就算不看她的脸，库莉谢也知道她露出了平时的温柔笑容。

「……是的，我会满怀自信地发誓」

说着「即使如此还不够吗？」的她，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人。

她用比任何人都温柔的声音诉说着她相信着库莉谢，但这句话却是威胁。

今后库莉谢无论犯什么错，她肯定会如誓言所说。

如果因此遭遇不幸，受到伤害，她也绝对不会责备库莉谢。

因为她知道，库莉谢绝对不想伤害的人就是自己。

她甚至不允许库莉谢用「库莉谢不是正常人」这种话来逃避。

因为她是基于理解了库莉谢，并愿将自身托付于库莉谢，才会说出此话的。

库莉谢呆呆地对她说了句「你真可怕」，她便开心地笑了。

「所以之前不是都警告过您了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相当麻烦的女人哦」

她大概是个脑袋有问题的人。

对于脑袋有问题到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人，她尽然能若无其事地将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恐怕她才是世界上脑袋最有问题的人。

「……但是，就像库莉谢大人爱着我一样，就像您愿意相信我用暧昧的语言所描绘出的幸福一样。我也爱着库莉谢大人，愿意相信您的一切」

然而，听到她这么说，是多么值得自豪，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今后恐怕也不会迎来库莉谢的想法被她全部理解的一天。

「……所以请您不要对我感到厌烦，今后也请让我一直陪在身边」

毕竟她甚至能对脑袋有问题的人说出这样的话。

第一卷 『脑袋有问题的少女』

在杳无人烟的森林中，中年男人与美丽少女相对而立。

男子身着不知何时洗过的肮脏衬衫与裤子，未经修剪的胡须与头发上沾着头皮屑，体味与呼吸中混杂着酒精味。是个与野兽无异的男人。

男人脸上浮现下流的笑容，看着少女。

「嘿，库莉谢竟然会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吗？」

年约十岁的年幼少女，与肮脏的男人形成对比。

及腰的银色长发闪闪发光，紫色的瞳孔被长长的睫毛围绕。高挺的鼻梁，粉红色的嘴唇。白皙的肌肤如陶瓷般光滑。从头到脚覆盖的麻质长袍没有任何装饰，在远离都市的这个村庄里非常普遍，与其说是朴素，不如说是寒酸。

但即使如此，只要她穿上身，就不会让人觉得寒酸。反而成为衬托少女纯洁美丽的装饰。

光是存在就吸引他人目光的少女，面无表情地仰望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

「……那个，希望你不要再缠着妈妈了。妈妈很讨厌叔叔……觉得你很烦人」

面对以下流表情注视自己的男人，少女库莉谢只是提出要求。

男人——布拉洛听到这句话后露出意外的表情，但脸上的笑容却更深了。因为虽然少女曾经用不快的眼神注视过自己，但这是她第一次像这样开口说话。

「什么嘛，只是稍微肢体接触一下而已啊。说个话很正常吧？叔叔只是想和格蕾丝好好相处而已」

格蕾丝是她的义母，也是村里最受男人欢迎的美女。

离开村子的布拉洛放弃佣兵工作，直到前几天才回来，而格蕾丝在这段期间已经嫁给了猎人，但布拉洛毫不在意地每天向她搭话，试图追求她。

「……好好相处？」

「没错，好好相处。这不是坏事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

库莉谢面无表情地歪着头思考。

这个动作看起来就像人偶，甚至有点诡异。

村里似乎有很多人觉得她很诡异，但布拉洛却觉得她比任何人都有魅力。

布拉洛并没有特别喜欢少女的性癖好。

他喜欢有女人味的成熟女性，可说是非常正常的男性。

然而，这个似乎在森林里被捡回来的少女，却有着连这种男人都会着迷的某种魅力。

清澈的眼神无论何时都充满理性，笑容也只是稍微放松脸颊而已。比起美丽的外表，她的举止更显气质，而且谦虚。在村里——甚至在城里都看不到如此有魅力的少女。她那不可思议的气质会动摇人心，引发各式各样的感情。

尤其最近她身高变高，身体也变得更有女人味，刺激了男人的下流兽欲。

在这个杳无人烟的森林里，稍微恶作剧一下应该没关系吧。男人嘴角上扬。

「知道了、知道了，就照库莉谢说的做吧」

「真的吗？」

「是啊。不过，相对的，希望库莉谢能和叔叔好好相处」

男人边说边靠近，库莉谢却往后退了一步。

她左右移动视线，竖起耳朵。

周围的气息、地面的状况、风向、站立位置。

库莉谢心想，这样正好。

「没关系，不用害怕」

库莉谢从缓缓逼近的男人面前再退一步，蹲了下来。

男人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感觉对方从上方逼近时——

「怎么，啊、嘎……呜？」

——他的喉咙被训练用的短剑刺穿了。

那是事先藏在落叶下的短剑。

从下方用力往上刺向喉咙的一击——男人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楚，捂着脖子蹲下，痛苦挣扎，库莉谢面无表情地望着他，挥舞木剑。

虽然这一击不错，但下手太轻，有点浅。

库莉谢瞄准蹲着的男人的颈骨，毫不留情地挥下木剑。虽然发出沉重的声音，但没有折断，她皱起眉头，这次用加上体重的脚跟用力踩踏。脚底感觉到沉重的触感，这次感觉到颈骨确实碎裂了，库莉谢满意地点点头，松了口气。

「嗯，这样就行了」

她看着男人身体奇妙地痉挛的样子，露出微笑，抓住男人的衣服拖着他走。旁边事先挖了一个大人站进去也绰绰有余的大洞。

这样就不会被野兽闻到了吧，她再次确认，把痉挛的男人丢进洞里，用铲子把土堆起来，绷绷地，一点一点地踩实。结束之后，接着确认自己是否弄脏，看着木剑的剑尖。

木剑的前端沾着少量的血。虽然量不多，但自己身上也可能沾到。她脱掉长衣，只穿着内衣仔细确认，对满意的结果点点头。

她从很久以前就在思考如何处理这个令人不愉快的男人。

如果只是杀掉的话，方法多得是，但不能被任何人发现，而且要尽量减少被怀疑的可能性。

用刀子的话，血会飞溅，但单纯用木剑殴打的话又有点弱。库莉谢的体重很轻，就算加上体重，也很难用木剑立刻杀死对方。用槌子之类的东西敲碎头盖骨，如果不能立刻杀死对方，发出惨叫的话就麻烦了。

她没有杀过大人，况且对方的体力不容小觑。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利用对方的体重来刺穿喉咙是最有效率的——只要防止对方发出惨叫，接下来就能确保万无一失，而且也省去了偷道具的麻烦。结果还算理想。

真是太棒了，库莉谢满意地露出微笑。

她最喜欢这种有效率的事情。

她用小刀轻轻削掉沾血的木剑前端，把削掉的部分用土弄脏。

她对杀人没有罪恶感，也不畏惧。

只是因为解决了缠着妈妈的讨厌男人而获得成就感。

事情按计划进行实在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这样就能消除日常的琐碎不愉快，让生活变得更加愉快了吧。

房间脏了就打扫。

不愉快了就杀掉。

「唔……他完全没起床，害我错过买南瓜的时机了」

对她来说，杀人就是这种程度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

——卡鲁卡村以狩猎、农业和岩盐的开采为生，是地方聚落之一。

特别是岩盐的品质优良，成为主要的交易品，是这个村子比其他地方更受惠的地方。虽然作物的收成不太好，但山里提供的食物足以弥补。

村里的男人一半去岩盐的采矿场，一半当猎人。

而女人则耕田，处理洗衣等杂事并养育孩子。

三岁左右被遗弃的少女，被村里的猎人捡到。

在没有厨房的寒冷家中，中央的炉灶上挂着锅子，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马铃薯和豆子的炖汤。是放了少许肉干碎片的简单料理。

银发少女——库莉谢坐在旁边，用木勺舀起炖汤，呼呼吹凉后尝了尝味道，满意地点了好几次头。

「……嗯，煮的很完美」

炖汤里的猪肉煮出了美味。每次都是在这个时候，她会庆幸自己被捡到的猎人家里。每天就算只有一点点肉能用，也已经很奢侈了。

光是马铃薯跟豆子加盐，味道就太淡了，鲜味也不够。果然炖汤还是需要肉，她用木勺舀起炖汤喝了一口，享受着幸福的滋味，露出笑容，确认香气。

杀了布拉洛时顺便从森林里捡来的香草。

多亏了这个，肉的腥味减轻了不少。

去腥后的肉只剩下浓缩的鲜味——库莉谢对满意的结果露出微笑，以试味道的名义填饱了肚子。

原本就是为了试味道，炖汤总是会煮得比较多。

库莉谢喜欢理性，当然被食欲这种动物性欲望摆布，对她来说是可耻的行为。但遗憾的是，库莉谢对食物的欲望比别人强一倍，有着忍不住偷吃的坏习惯。

把盐加进热水里，把食材放进去。

盐渍肉也是用煮的，然后把汤汁连同美味一起倒掉。

契机就是养母这种称之为料理的毁灭性烹饪方式。

因为实在太难吃，库莉谢从小就主动帮忙做饭，现在完全迷上了烹饪的魅力。要问为什么，那就是有试味道这个正当理由，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调味，甚至还有喝汤喝到饱的好处。

对肚子总是很快饿的她来说，『试味道』这个概念简直就是上天所赠与的礼物，现在家里的料理全都是库莉谢负责的。

对调味毫不在意的父母也完全迷上了库莉谢的料理，大赞不愧是自己的女儿。多亏如此，库莉谢被评价为贤慧的女儿。

料理好处多多，库莉谢暗自点头。

既能够吃到喜欢的料理，借由试味道中填饱肚子，还能提升周围对自己的评价。

对库莉谢来说，现在料理已经跟自己的生活密不可分了。

「嗯，不过还是有点……想喝南瓜汤」

喝着汤的库莉谢不满地嘀咕。

昨天有旅行商人来到村里，他们大多会在村里住上一天，隔天早上再出发。

平常的话，昨天应该已经买好南瓜了，但是为了趁旅行商人来村里吸引众人目光时挖好埋葬男人的坑，所以打算今天早上处理完男人之后再去买南瓜，结果男人直到中午前都没起床，最后错失了买南瓜的机会。

虽然汤还是跟平常一样美味，但是对于胃『已经变成南瓜的形状』的库莉谢来说有点不尽如人意，她不满地嘟起嘴唇。

——至少再多一点肉。不，不行。剩下的要留到明天。

她以试味道为借口喝了很多汤。

当她一边填饱肚子一边思考这些事时，门被打开，出现一名女性。

她把黑色长发随便绑在后面，脸上虽然有雀斑，但五官端正。

「欢迎回来，妈妈」

库莉谢维持坐姿，对回来的义母格蕾丝打招呼。

「我回来了，库莉谢。我回来拿东西……你已经在准备晚餐了吗？」

「是的。今天有点热，所以我多加了点盐，味道如何？」

她用勺子舀起一点汤，直接递给格蕾丝。

库莉谢的养母看着做饭中——自称“做饭中”的库莉谢苦笑着，然后喝了一口汤。她知道库莉谢是肚子饿了，所以才以试味道为借口喝汤，但是她故意不提这件事。

库莉谢似乎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她那贪吃的模样在格蕾丝看来非常可爱。任何事都能做得比一般人更好，认真诚实又勤奋——库莉谢也有这种孩子气的部分，格蕾丝微笑看着她。

「嗯，很好喝哦，库莉谢」

「真的吗？」

「呵呵，这种事我怎么会说谎呢」

村里所有人都为村里第一美女格蕾丝和优秀的年轻猎人格鲁卡的结合感到高兴，祝福他们，但是不幸的是他们没有孩子，好不容易生下的孩子也早早就夭折了。

就在他们悲痛欲绝的时候，丈夫格鲁卡捡到了库莉谢。

两人决定把库莉谢当成神赐予的女儿养育，把她当成真正的亲生孩子疼爱，而库莉谢也成长得超乎父母的期待。

格蕾丝对现在被称为村里最能干的库莉谢没有任何不满。

虽然知道她是个不擅长解读他人感情的奇怪女孩，但格蕾丝对她的爱并没有改变。反而觉得引导她成长是父母的责任，所以耐心地教她各式各样的事情——至少库莉谢能像这样过着普通的生活，都是多亏了父母的努力，而库莉谢也对父母没有任何不满。

除了有点过度保护以外，格蕾丝和格鲁卡可以说是理想的监护人，库莉谢也像外表一样，对两人展现出少女般的撒娇模样。

「……库莉谢真的很会做菜呢」

「唉嘿嘿……」

被摸头的库莉谢露出微笑。

然后她靠到格蕾丝身上抱住她，把脸颊贴在她的乳房上。

刚才杀人的事已经从她脑中消失了。

库莉谢对于杀死对自己不利的人没有任何抗拒，只是因为杀人在这个共同体的规则中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才要隐瞒。

她对于把杀人当成手段一事，没有任何疑问。

不愉快的对象光是存在就会让人不愉快。

就算杀了人，自己也不痛不痒。

那么杀了对方就能让自己舒畅，也不会再见到对方——如此短视且自我中心的思考回路，以及拥有优越的智慧，却缺乏同理心的心灵。

这正是库莉谢最大的缺陷。

话虽如此，她也不是愉快杀人狂，除了思考方式独特，伦理观念与他人不同以外，库莉谢的感觉和其他人没有多大差别。

对于教导自己各种村中规矩，把自己当成女儿呵护的父母，她也感受到类似关爱的感情，对于这种对象，她不会吝于付出劳力

「妈妈，还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事情吗？」

——利益与损失。

她总是以损益来思考事物，单纯地看待。

她认为对帮助自己的对象当然要『报答』，对于保护养育自己的父母，她会尽全力实现他们的愿望。

就这样，她在自己心中，让利益与损失达成了平衡。

这种感觉和孩子对父母的爱没什么不同，只要有人对她付出爱，她就会坦率而纯粹地，做出类似好意的反应。她认为回应期待是理所当然的事，为此付出劳力也不以为苦，她反而比普通的孩子更勤劳，看起来就像个理想的孩子。

「我想想……打扫……还有洗衣服都做完了呢……」

被这样的她如此询问，格蕾丝困扰地环视房间。

行李被收拾干净，空气也换新了。房间变得相当干净，没有灰尘跟脏污，衣服跟手巾也确实地挂在外面晾晒。

「唉……真是的。真是太省心了，反而像是我在被你照顾呢。你怎么会是这么乖的孩子呢」

格蕾丝露出苦笑，再次轻抚库莉谢的头。

库莉谢放松脸颊眯起眼睛，将身体贴过去。

「你可以再去玩一下唷？」

一边品尝这种触感，一边用脸颊磨蹭露出微笑的模样很惹人怜爱。

「嗯……那么，可以去帮忙妈妈的工作吗？」

「我说啊……嘛，是可以啦。呵呵，那就走吧」

「好的」

少女明显很扭曲，却也是跟外表相符的少女。

女人的工作会根据时期而有所不同。有时会大家一起耕田、收割，猎人猎到很多猎物的日子，也会全员出动进行解体。平常会配合擅长与否，决定某种程度上的工作分配。

格蕾丝虽然受到许多人喜爱，但笨拙到极点又懦弱。她非常不擅长解体猎物，几乎都做些田里的工作。当然，帮忙她的库莉谢也做着同样的工作。

「阿姨，我送水来了」

库莉谢用布缠住身体，左肩扛着扁担。她用两个大桶子装水，运到田里。看到她，身材魁梧的女英杰放下锄头苦笑。

「我明明一直说不用勉强的」

「我没有勉强……」

「库莉谢酱这么瘦小，真亏你能扛这么多水」

女英杰——嘉拉走近，直接从少女肩上接过扁担放到地面。连嘉拉这样的大人都觉得重，对眼前娇小纤细的少女来说实在太重了。桶子里装了满满的水，稍微倾斜就会洒出来。真亏她能不洒出的运过来，嘉拉感到佩服。

「库莉谢酱真的很有力量呢」

被摸头的库莉谢浮现笑容摇头。

「库莉谢和阿姨们不一样，用的是呼呦呼呦……」

「我听说你能使用魔力之类的东西，但扛这么重的水，肩膀会痛吧？」

魔力在身体的每个角落顺畅流动。

库莉谢使用这种呼呦呼呦的力量，让自己的手脚像人偶一样活动。她日常生活中并非靠肌肉收缩，而是靠魔力来操纵肉体，所以不会因为纯粹的粗活而感到疲劳。与外表相反，她能发挥出超越大人的力量。

不过，能用魔力弥补的只有力量。她的肉体本身与外表一样，骨骼无法承受这种勉强，拿着重物也会感到疼痛。

嘉拉取下她肩膀上的布，轻轻抚摸，她因为疼痛而颤抖，嘉拉苦笑。

「你的身体还没发育完全，这种粗活就交给阿姨们吧」

「但，但是，和之前相比没那么痛……」

「爱劳动是好事，但阿姨们担心你太爱劳动了。库莉谢酱还是个孩子，不用勉强自己做和大人一样的工作。你现在就已经帮了很大的忙了」

嘉拉温柔地注视着被摸头而害羞地脸红的库莉谢。

库莉谢总是会马上勉强自己。虽然努力是好事，但太过头了，甚至让她们有时会感到不安。

「虽然你这么说，但之前也搞坏身体了吧？等你再长大一点吧」

「好的……」

「真是的，库莉谢。想说你不见了，果然是……明明说水由我去打的」

从田地那边走过来的格蕾丝耸肩叹气。

「那个……因为妈妈好像很辛苦，水也用完了……」

「……真是的。格蕾丝，你只顾着锄头，完全忘记水的事情了吧」

「呜……」

格蕾丝无言以对，移开视线。

「你从以前就是个只看眼前事情的孩子呢。稍微向库莉谢酱看齐如何？」

「阿、阿姨，那个，妈妈是因为跟蕃薯的藤蔓格斗很辛苦……」

「别、别说了库莉谢……我会变得更没用的」

看到垂头丧气的格蕾丝，库莉谢露出慌张的模样，嘉拉笑着摸摸她的头。

「呵呵，格蕾丝真的是收养了个温柔的好女儿呢。真是感激至深啊」

「……就是说呢。最近真的老是让她担心」

格蕾丝再次垂头丧气，嘉拉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告诉她。

「说到担心……今天布拉洛那家伙没来呢」

「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呢」

「我今天本来想好好教训他一顿的……以为他在外面混不下去才回来，结果他每天都不工作，只顾着搭讪人妻」

看到嘉拉不耐烦地如此告知，格蕾丝困扰地说道。

「不能动粗哦，嘉拉。听说他当过佣兵……或许是在外头发生各种个样的事，他才会自暴自弃的。他以前不是这种人」

「你就是有些温柔过头了。要小心一点才行……毕竟库莉谢酱也在啊」

被点名的库莉谢略微思考后露出微笑。

「库莉谢有练剑，所以没问题。库莉谢会连同妈妈一起好好保护的」

接着她挽住格蕾丝的手臂，令格蕾丝感到开心。嘉拉见状也露出苦笑。

「嘛，听说男人们也不是她的对手，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过，就算发生什么事也不能战斗哦。练习跟实战是不一样的。发生什么事的话就找大人帮忙吧」

「……唉嘿嘿，好的」

让母亲困扰的男人已经不会再让母亲烦恼，也不会再出现在她们面前了吧。

库莉谢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开心地点头。

「库莉谢姐姐！」

这时，远处有个拿着木剑的少年跑过来。

「总算找到你了。之前你说要陪我练习的吧？」

「……真是的，果然就是因为说过那种话啊」

嘉拉笑了出来，库莉谢困扰地看着少年。

「库莉谢应该说过等培尔再长大一点吧」

「就算长大一点，库莉谢姐姐的身高也没变吧」

库莉谢听到这句话皱起眉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怎样啦……？」

「培尔，立正」

「啥……？」

「立正」

名叫培尔的少年歪着头挺直身体，库莉谢缓缓靠近他。

「等等，库莉谢姐姐……？」

培尔因为库莉谢靠近的美貌而脸红，但库莉谢毫不在意，依然皱着眉头。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头上，比较身高后点头。

「果然。库莉谢比培尔高了一根手指的高度呢。是培尔错了。身高不会没有变化哦」

库莉谢抱着手臂点头，培尔无奈地说道。

「……我说，库莉谢姐姐真是不懂变通啊」

「……？」

看到库莉谢一脸不可思议，培尔叹了口气，嘉拉则笑出声来。

「库莉谢……」

然后看到格蕾丝不好意思地垂下肩膀，库莉谢更加疑惑了。

头脑聪明，手脚灵活，认真工作。包括容貌在内，她乍一看是个无可挑剔的少女，但很多人都知道她的缺点是太过字面意思地理解别人的话。

「根本差不了多少，没必要特地量的吧」

「差不多……但是，培尔刚才是说身高没有变化」

「我说啊……算了，我知道了。是我的错啦」

培尔垂下肩膀说道。

在她面前，「差不多」这种暧昧的说法也是禁句。如果想准确地传达自己的意图，通常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就连小两岁的培尔也只会感到疲惫，所以就放弃了。

「这种道歉方式库莉谢有点不能接受……」

「哈哈哈，好了、好了，库莉谢酱，原谅他吧。这边没关系的，你就去陪培尔玩吧。格蕾丝也没意见吧？」

「当然。我一开始也说要她去玩的……但是要练剑啊。是要去自警团那里吗？」

「不是。那里的大叔们因为对库莉谢姐姐束手无策，都在背地里说坏话，所以我想在附近练剑」

「怎么能说大叔这种话呢」

格蕾丝责备道，培尔“呜”地一声，眼神游离。

「嘛，我理解培尔的心情，但那些成年人实在是太丢脸了」

格蕾丝虽然用责备的语气喊住嘉拉，但嘉拉还是不悦地继续说下去。

「这是事实吧。虽然这是你的优点，但是不明确说出来，那种人只会得意忘形。库莉谢酱确实有点奇怪，但是背地里说她恶心什么的，那些家伙算什么啊，真是的」

「话是这么说……」

「那、那个，阿姨，库莉谢没有在意……而且库莉谢也做了不对的事，被讨厌也是没办法的」

嘉拉听到库莉谢的话，垂下肩膀吐出怒气，然后温柔地摸摸她的头。

「唉……真是，库莉谢酱和她母亲一样，是个么温柔的孩子呢」

要是那些家伙也能学学库莉谢酱就好了呢，嘉拉继续说道。

两人边走边寻找适合练剑的地方时，培尔说道。

「……库莉谢姐姐的性格真的很好呢。被凯尔哥哥他们欺负的时候也是，你不会生气吗？」

「……？嘛，该说不会像培尔那样生气吗……」

库莉谢歪着头思考，银色的长发随之摇曳。

「嗯—，你想，家里脏了会讨厌对吧？」

「是啊……？嘛，嗯」

「就是这种感觉。当然库莉谢也会觉得讨厌或者不愉快，但是错的是不会打扫的自己，所以要去生气也很奇怪……」

嗯—，嗯—，库莉谢烦恼地沉吟后，困扰地说道。

「库莉谢没有像培尔那样生气气过，所以就算你这么问，库莉谢也很难说明清楚呢。在生气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的」

如果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只要让对方再也不要出现在眼前就好了。

培尔无法理解她话中的真意，无奈地说道。

「别把打扫和生气混为一谈啊……你想说全部都是自己的错吗？」

「这个嘛。虽然也不全是库莉谢的错……但是，如果平时多注意的话，也不会弄脏成那样……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库莉谢竖起手指，继续说道。

「像妈妈那样和村里的人们友好相处的库莉谢，果然还是有点不好。在生气之前，必须先改正自己的缺点。妈妈很擅长让村里的人们喜欢她，库莉谢也想尽量向她学习，努力做到那样」

库莉谢那硕大的紫色眼瞳缩小，静静地微笑着。

被他人评价。提高自己的价值，被他人需要。她深信自己应该这样，为了被他人这样评价，她将所有的智慧和才能都倾注在了上面。

就像刚出生的雏鸟一样，她是一个极其幼稚的生物。

她想得到祖父和父母的表扬，想透过被他人需要来获得安全感。

她只是为了满足这种欲望而活着，为此不惜付出任何努力，就像格蕾丝教导自己那样，努力成为『好孩子』。

除此之外，她真的觉得其他事情都无所谓，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没有兴趣。只要自己的小小世界不被威胁，她就希望一直做一个善良的少女。

「该说库莉谢姐姐太能干了，还是什么呢……我觉得你这样很吃亏」

「吃亏……？」

「妈妈也总是让我向库莉谢姐姐学习，不要只顾着玩，去帮忙做家务、工作之类的……真亏你能不厌其烦地做这些事啊」

「库莉谢觉得培尔确实应该多帮帮阿姨们……而且培尔的剑术完全没有进步，还是朝那方面去努力比较——」

「我以后会进步的！你看，这样就行了吧，帮我看看。我挥剑的动作可是比以前更熟练了」

库莉谢为难地看着培尔举剑时，视线突然转向他的背后。

「爷爷」

看到远处的老人，库莉谢小跑过去，撒娇般地抱住他。

「库莉谢，在练剑吗？」

「是的。培尔说想练剑」

「您、您好，迦伦大人！」

培尔看到白发向后梳的老人——迦伦，立刻端正了姿势。

迦伦曾经是士兵们的顶点，是著名的百人队长，也是村里的英雄。迦伦轻轻挥手让他别那么拘谨，然后他平时锐利的眼神变得柔和，以慈祥老爷爷的表情抚摸库莉谢。

而他身后还有另一个人，是留着胡子的高个子瘦削男人。

「爸爸，工作结束了吗？」

「是啊，今天没遇到猎物」

父亲——格鲁卡苦笑着回答。迦伦是神灵附体般的猎人，格鲁卡是他的弟子。格鲁卡是年轻猎人中最厉害的。在两人一组进入森林的猎人中，他们是最能带回猎物的一组，但不管技术再好，也会有这种日子。

「没办法，只能提早结束，我本想说要去布拉洛那抱怨个几句的，但没见到。想说他会不会是来这了……库莉谢有看到吗？」

「没有。今天好像也没去妈妈那里呢。培尔呢？」

库莉谢确信事情不会暴露，平静地回答，然后看向走过来的培尔。

「我也没看到……不过，他今天好像也没去村外的训练场呢」

「是吗……我们也去了，但得到的回答一样。他不在家，也不在村里」

不在家，也不在村里。这里是森林深处的村庄，就算去邻村也要带不少行李。如果他做了准备，村里应该有人知道，而且布拉洛也不是猎人，很难想像他会进入森林而遇难。

布拉洛向来游手好闲，在家喝酒睡觉是常事，但现在哪里都找不到人，这着实反常。村里人从小就被教导森林的可怕，除了猎人遇难，很少有人会从村里消失。

「跟凯尔哥哥他们那时候一样……希望库莉谢姐姐不会被说闲话」

培尔不高兴地看着库莉谢。格鲁卡也皱着眉头点头。

「……就是、说啊」

人的消失是很罕见的事。但是，两年前的同一年，有三个人消失了。

在悬崖下发现了野猪和两具尸体，那是和库莉谢同龄的孩子。

很多人都认为他们是在躲避野猪的时候从悬崖上掉下去的，但其中一个孩子的母亲发了疯，大喊是库莉谢杀的。

库莉谢平时就经常被那两个孩子欺负，而且她也不是普通的孩子。她学剑才一个月，就成为了连大人都无法匹敌的孩子。很多人都说她不正常，很恶心，也有几个人有同样的想法。

称库莉谢为杀人犯的那个母亲，某天突然从村里消失了，然后谣言又传出了新的谣言。很多人都认为她是自杀的，但背地里说库莉谢杀了她的声浪更多了。

然后，这次是布拉洛——果然也和库莉谢脱不了关系。

格鲁卡看过库莉谢冷眼看着纠缠格蕾丝的那个男人，所以能明白。那冰冷的紫色视线，和以前看着两个孩子的视线一样。

两个孩子死后，库莉谢不可思议地心情很好。现在库莉谢的心情也很好，这种奇妙的一致让格鲁卡感到一丝寒意。

正因为爱她，养育她，比任何人都更近地看着她，所以这种直觉才会如此告诉着自己。

「算了，或许只是在哪里走散了。没办法，格鲁卡，我们改天再来吧」

「啊，嗯……是啊，就这么办吧」

库莉谢看着回答的格鲁卡不自然的样子，不可思议地问道。

「爷爷、爸爸，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了，我和格鲁卡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你也别太晚回家」

「好的」

如果做了坏事，祖父和父母都会对库莉谢失望吧。但是，只要不被发现，就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她对说谎不会感到罪恶感。反而觉得收拾掉对她不利的布拉洛这件事本身是『好事』。

尽管今天早上一个人杀了人，库莉谢还是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看起来就像平时一样可爱的女儿，格鲁卡对这微小的怀疑感到羞愧，摇了摇头。

「迦伦大人，如果有时间的话，希望您能教我剑术……」

「培尔，爷爷不喜欢剑，所以不行哦。会给他添麻烦的」

「诶唉……可是机会难得……」

「剑的话库莉谢会教你，你就忍耐——」

就在库莉谢说到一半的时候。

「喂—，商人来了哦—！」

广场方向传来的声音让库莉谢的肩膀抖了一下。

库莉谢突然变得坐立不安，害羞地抬头看向迦伦。迦伦苦笑了一下，从腰袋里拿出几枚小铜币，递给她。

「老夫来教他剑术，你别在意，去吧。对你来说，那边更重要对吧？」

「唔呜……好的……」

库莉谢害羞地点点头，握紧零钱，对格鲁卡说道。

「爸爸，库莉谢要去广场了」

「嗯，好……」

「培尔也是，别给爷爷添麻烦了」

说完，库莉谢礼貌地向所有人深深鞠躬，然后快步跑向广场。格鲁卡看着转眼间就消失的库莉谢，露出苦笑，想像着爱女看到商人带来的食材时，眼睛发亮的模样。

他闭上眼睛，彷佛在嘲笑刚才的疑虑，再次静静地摇头。

村子中央有一口公用的大水井。

虽然也有许多家庭是从森林的水池取水，但离森林较远的中心区居民基本上都是从这里取生活用水。因此，这个区域基本上规定不能在周围放置物品，所以在这个杂乱的村庄里，这里算是相当开阔的场所。

例外则是外来访客，以及有重要活动的时候。

小贩、吟游诗人、艺人等来访属于前者，傍晚来访的小贩在广场一角卸货，开始摆放商品。

在娱乐稀少的村庄，这是接触外界的唯一机会。

对村民来说，这样的访客是最大的娱乐，周围已经聚集了人群，年幼又娇小的库莉谢就算踮起脚尖也看不到里面。

她也没办法做出推挤人群，或是跳过人群这种没礼貌的行为。

她嘟着嘴随便找个木桶坐下，竖起耳朵。

虽然会因为天候多少有些误差，但小贩一定会以一定的间隔来访。尤其这里固定会有两名小贩过来，大约间隔七天。与昨天离开的小贩擦身而过，算是相当幸运。说不定能买到没买到的南瓜，库莉谢露出笑容。

商人的口音听起来有些不同，与平常来的小贩不一样。就算没有南瓜，说不定有新的食材。因为平常来的小贩带来的食材都一样，这种意料之外的访客反而让库莉谢感到期待。

人群怎么还不快点散去呢，库莉谢坐在木桶上，双脚晃来晃去。

脑中只有期待着会不会有第一次见到的食材，然后因为食物而失去客观性的脑袋没有注意到自己这种没礼貌的举动。

「呵呵，果然来了啊。库莉谢，这样很没礼貌哦」

库莉谢听到声音回头时，格蕾丝笑着伸出手指，戳了戳库莉谢鼓起的脸颊。

噗咻—，空气随着滑稽的声音漏出，格蕾丝身后的女人们看到这个样子都笑了起来。库莉谢这才终于注意到自己的行为，脸颊染上红晕。

「真是的，就算进不去也不能露出这种闹别扭的表情啊。难得的可爱脸蛋都浪费了」

「妈妈……」

库莉谢从木桶上跳下来，害羞地向格蕾丝和女人们低头。

女人们笑得更厉害了，她们靠近库莉谢，揉着她的头。

「啊哈哈，库莉谢酱真是可爱的孩子呢。每次商人来都露出等不及的表情」

「就是呢。真想让你说说为什么这么贪吃，身材却这么苗条啊」

对新食材没有抵抗力的贪吃鬼。理解少女在这里的意图的女人们笑了起来，库莉谢的脸越来越红。

在这里的女人们和格蕾丝关系很好，也很了解库莉谢。

她是个老实，但是充满体贴的温柔少女。

虽然正值爱玩的年纪，却会主动帮忙她们的库莉谢，是个外表美丽，体贴又勤劳的女孩。把女人们考虑到的优点全都兼备的可爱的女孩，很少有人对她有不好的印象。她们认为关于库莉谢『有点异常』的传闻，都是被可爱的她打败的愚蠢男人们在开玩笑而一笑置之。

「好，阿姨带你过去吧」

「咦？哇……」

身材魁梧的女英杰——嘉拉，把库莉谢扛在肩上，推开人群挤进人墙。

「都看着点，村里最漂亮的美女和美少女要通过了。快让开、快让开」

有力的声音让人群散开，嘉拉扛着库莉谢悠然走向商人的摊位。然后库莉谢看到排列的商品和男人们，突然觉得不对劲。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

看起来和蔼可亲的老板和学徒。还有四个像是护卫的凶恶男人。虽然没有见过这些人，但是鼻子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血的气味。库莉谢没有把察觉到的事情表现在脸上，只是茫然思考着其中的意义。

是野兽还是人——没有野兽特有的气味。可能是人。白天闻过。

为什么会闻到这个气味——因为杀了人吧。

被盗贼袭击了吗——但是没有人受伤。

反而应该是这些男人杀了人。

库莉谢看着排列的商品。

马车完全不同，排列的商品也几乎都是没看过的东西，但是从马车货架布的缝隙看到的南瓜，毫无疑问是今天早上看到的。伤口的位置分毫不差。

库莉谢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今天早上回去的小贩被这些男人给杀了。

马车上堆积如山的食材，恐怕只是用来给村民看的吧。库莉谢从嘉拉的肩膀上下来，同时观察着这些男人。虽然所有人都笑咪咪的，但是感觉他们好像用某种锐利的眼神看着自己。

「像妖精一样的小姑娘，怎么样，有喜欢的东西吗？」

「啊啦，不夸我像水妖精吗？」

周围响起笑声，男人们也苦笑。听着这样的对话，库莉谢歪着头思考这些男人的目的，决定先买想要的东西而开口。

「那边的南瓜，可以让库莉谢看看吗？」

「南瓜？当然……」

男学徒掀开布，展示堆成小山的南瓜。

虽然昨天忍住了，但库莉谢现在非常想吃南瓜。

她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南瓜，满足地微笑，告诉商人自己想要这个，商人给了库莉谢相当便宜的价格。

「可以吗？」

「当然。想要南瓜，真是孝顺的女儿啊。这个也顺便赠送给你」

说完，男人打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茶色的球状物。

「舔舔看」

库莉谢照他说的，抓了一个放进嘴里。

「……好吃」

「这是糖果。第一次吃吗？」

酸酸甜甜的糖果味。

库莉谢在嘴里滚动糖果，点头道谢。

在库莉谢口中扩散的甜味是她第一次尝到的味道，她立刻就忘了小贩被杀的事情。小贩对库莉谢来说只是系统。虽然每次来都会见面，也记得很清楚，但就算他死了也没什么兴趣。

虽然他是杀人犯，但说不定是个好人。库莉谢一边这么评价，一边低头道谢。

「啊啦……不好意思，收下这样的赠品。非常感谢您」

不知何时出现的格蕾丝把手放在库莉谢头上道谢。

不愧是被称为村里第一美女的格蕾丝，果然魅力非凡——库莉谢即使沉浸于幸福中，也能感受到男人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低着头的格蕾丝身上。

「啊，太太也很美。怎么样，不嫌弃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优惠哦」

「啊啦，真让人开心呢。库莉谢，你还有其他想要的东西吗？」

被这么一问，库莉谢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库莉谢总是只买最低限度的必需品，不会乱花钱。

其他蔬菜还有预备的，现在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硬要说的话，再多一个南瓜也不错，但那太奢侈了，所以她忍了下来。

「库莉谢只是想吃南瓜而已」

「是吗。那么，我想想啊……嗯—，等我想好之后，明天早上再过来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啊。美丽女性的请求我可无法拒绝」

「呵呵，真会说话呢。那么，库莉谢，我们走吧」

库莉谢抱着南瓜，舔着糖果点头。格蕾丝见状露出苦笑，接过库莉谢手上的南瓜抱在腋下，牵起她的手。

温暖的触感。库莉谢露出微笑，被格蕾丝牵着手离开广场。

「『美丽女性的请求我可无法拒绝』，也就是说我也可以对吧，商人先生？」

女英杰嘉拉堂堂正正地这么说，女人们也跟着模仿。

库莉谢一边听着这些声音，一边思考要怎么料理南瓜。

虽然能取得大量的岩盐，但砂糖和蜂蜜在这个村子里是相当贵重的物品。

虽然可以靠果实碎成的饼干和水果获得一些甜味，但大部分的餐点还是以咸味为主。在这个村子里的生活，甜味南瓜是非常有魅力的食材。

库莉谢将切块的南瓜丢进煮好的锅子里。

小心不让南瓜煮烂，温柔地炖煮。在这期间将面粉和奶油揉成团，反覆摺叠，做成派皮，然后将南瓜泥放入其中。接着去附近的嘉拉家借烤箱，一边盯着烤制时间，一边哼着小曲。

「呵呵，你心情很好呢。做了这么丰盛的料理」

「是的。库莉谢现在很想吃南瓜。……唉嘿嘿，谢谢阿姨借库莉谢烤箱」

「啊哈哈，随时都可以来借哦。能吃到库莉谢酱亲手做的料理，仅是借个烤箱都算便宜了」

嘉拉开心地笑了。丈夫先走一步，孩子又遭遇事故去世，现在对她来说，库莉谢是她每天的慰借，她将对儿子深沉的爱倾注在了库莉谢身上。

「……真想让那孩子也尝一口啊」

「……？」

「真是对库莉谢酱感到很抱歉啊。我那笨蛋儿子，还没向你道歉就走了」

库莉谢一时没反应过来，听到笨蛋儿子这个词才想起来。

虽然现在完全被归类为『无关紧要的人』，但过去曾经找过库莉谢麻烦的讨厌二人组——指库莉谢杀掉的那两个小孩其中之一的凯尔吧。

一开始只是掀裙子或侮辱程度。但是被库莉谢用剑教训之后，就开始散布养的鸡死掉是库莉谢杀的，或是库莉谢把兔子的肠子拿出来吃之类恶评，亦或是把洗好的衣服弄脏，是个令人不愉快的小孩。

把野猪引诱到森林深处，将他们逼到悬崖摔下去时，库莉谢非常痛快。

已完全忘记的库莉谢沉默不语，嘉拉理解为了其他意思，说了句「抱歉呢」的苦笑起来。

「……上了年纪就会变得多愁善感。原谅我吧」

「不。库莉谢不会在意的」

库莉谢如她所说并不在意。毕竟已经结束了，库莉谢对死人没兴趣，他们今后也不会让自己不愉快，也不会再见到他们。

「……没问题吗？」

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意着此事的嘉拉。

「嗯……相对地有库莉谢酱在我身边呢」

附近有烤箱的只有嘉拉家。

虽然库莉谢因为杀掉讨厌的小孩而满足，但平时开朗的嘉拉失去孩子后，甚至有段时间悲伤到让人怀疑她会不会自杀。

使用烤箱也费了一番功夫。恰好那时期她特别热衷于使用烤箱的料理，所以过了一段边安慰嘉拉边使用烤箱的日子——从客观角度来看，库莉谢被视为每天去探望变成孤单一人的嘉拉,很体贴、关照她的好女孩。

这是关于库莉谢和嘉拉的村庄美谈之一。嘉拉本人比任何人都相信这个美谈，溺爱着库莉谢。

话虽如此，库莉谢并没有要成为『村庄美谈』的意图。

当初她只是认为如果嘉拉自杀，自己就无法使用烤箱会很困扰，比起嘉拉，烤箱更重要。她只是随便陪嘉拉聊天，让她允许使用烤箱，没有特别安慰她的意思，也没有罪恶感或由此而生的怜悯之情。

说到底，库莉谢心中压根没有罪恶感这种东西。

按照库莉谢的逻辑，给她带来巨大损失的嘉拉的孩子是死不足惜的存在，因为杀了他，库莉谢的日常变得更加平稳，没有了不愉快，所以她并不后悔。

但是看到现在还在为孩子之死而悲伤的嘉拉，她心中产生了一丝感情。

她心中只有利益和损失，以及扭曲的善良。

虽然觉得嘉拉的孩子碍事而杀了他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让嘉拉悲伤并非库莉谢的本意。她想『报答』对自己好的嘉拉，现在对嘉拉抱有和对父母和祖父同样的感情。

虽然杀了嘉拉的孩子，还厚颜无耻地向她撒娇，但是库莉谢不想看到对自己好的嘉拉悲伤的样子。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在想多么奇怪的事情，向嘉拉投以扭曲的善意。

她抬头看着嘉拉悲伤的脸，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没事的哦。……谢谢」

看到嘉拉的微笑，库莉谢也放心地微笑。

——少女无法理解他人。

人会因为什么而高兴，因为什么而愤怒，因为什么而悲伤，因为什么而恐惧。

收养她长大的父母给她取了名字，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虽然父母认真对待与他人不同的她，教了她很多东西，但是她也知道父母现在还在为连『普通的事情』都无法理解的自己而烦恼。

至少自己并不普通，她隐约理解了这一点，但是理解了也不代表问题就解决了。

缺乏共感性的她无法理解她们的常识和感情，只能通过表情、态度、行动来定义一切，而且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扭曲。

所以今天她也若无其事地像『美谈中的少女』一样，向嘉拉投以发自内心的微笑。

「如果阿姨不介意的话，要不要来库莉谢家一起吃？」

「那真是令人高兴……但会给格蕾丝他们添麻烦的吧」

「妈妈说如果阿姨不介意的话就邀请你来。库莉谢也觉得大家一起吃热呼呼的派会更开心」

如果要请人吃的话，果然还是想听听感想，但是晚上会变冷。

如果要切派给嘉拉，还要听感想的话，派会稍微冷掉，所以一起吃饭对库莉谢来说也更方便。邀请嘉拉吃饭她会很高兴，库莉谢也一样。她很喜欢一边被夸好吃一边吃饭。

库莉谢结束了刚才的话题。一如既往，邀请嘉拉的理由完全是为了自己，但是相信她善良的嘉拉也往好的方向去解释。

「……库莉谢酱真是个好孩子呢。既然这样，就让我一起吃吧」

「好的，这也是抱抱的回礼」

「哈哈，这么说的话，以后每次有商人来，我都得把你抱到肩上才行了呢」

库莉谢微笑着等待派烤好。

嘉拉温柔地守望着库莉谢，小心地取出烤好的派，彷佛在对待宝石一样。然后用厚布盖住派，避免它变冷，接着拿到库莉谢家。

库莉谢的父母和祖父三人都在家，温暖地迎接两人。虽然太阳已经下山，外面一片漆黑，但是中央的炉火在墙壁覆盖的室内照得明亮。

「妈妈，火有点太旺了……」

「对、对不起……火侯不太好调整」

汤只需要稍微加热一下就可以吃了，但是母亲格蕾丝很笨拙。

南瓜汤咕嘟咕嘟地沸腾着，库莉谢担心地注视着调整炉火的格蕾丝，然后中断了切派的工作。

她伸出手，彷佛在说「请把火钳给我」。

「那、那个，库莉谢来弄吧……能麻烦妈妈你切分派吗？」

「好……」

格蕾丝可怜的声音让其他三人笑了起来，迦伦说道。

「真是的，你的笨拙是遗传自你母亲啊」

「老、老爸……真是的。是库莉谢太能干了啦」

「你总是这么说，依赖着库莉谢，所以才会一直没有长进」

「因、因为库莉谢说不要我插手的啊……」

「那种事……妈、妈妈总是因为工作而疲惫，所以库莉谢才想说把其他事情交给妈妈而已……看啊，妈妈也很擅长切派」

「……库莉谢，我很高兴你这么关心我，但是别这样」

格蕾丝害羞的样子又让众人笑了起来，库莉谢不明所以地歪着头，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不明所以地微笑着。

南瓜派冒着热气，散发出金色的光泽。

汤里加了南瓜，散发着浓郁的甜香，是库莉谢的自信之作。

看着光是想像就让嘴里分泌唾液的美味佳肴，库莉谢再次感受到今天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幸福地笑着，温柔地搅拌着散发出甜美香气的汤。

在库莉谢看来，融化了的南瓜比宝石还要耀眼。

虽然夜色有些寒冷，但五人围着锅，小小的屋子顿时变得明亮而温暖。

库莉谢即将迎来最幸福的时刻——用餐时间。

她看着四人开心的表情微笑，汤也差不多煮好了。正当她打算把煮得恰到好处的汤盛到碗里时——

「……？」

——袭击啊！盗贼来了！！

附近传来惨叫般的声音。

「——！！」

前军人迦伦瞬间做出反应。他站起来一脚踹翻锅子，熄灭了正下方明晃晃照亮房间的火。接着格鲁卡拿起靠在墙上的短剑与弓。

格蕾丝与嘉拉也绷紧身体，四人的表情从笑容一转，变得严肃——

「啊、啊咧……库莉谢的汤，被……」

啪沙，滋——

原本令人期待的南瓜汤。

被用来当灭火水，使库莉谢僵住了。

原本在眼前的幸福被毁掉，库莉谢茫然地看着原本是南瓜汤的东西，瞠目结舌。

「格蕾丝、嘉拉，你们躲起来。……知道吗？」

迦伦用不容分说的低沉声音说道。

「格蕾丝和库莉谢就交给我吧，迦伦」

嘉拉回应迦伦，抱紧了僵住的库莉谢。

「老爸……」

格蕾丝也晚了一步抱住库莉谢，用颤抖的声音对父亲说道。

「老夫去取自己的武器，顺便看看情况。格鲁卡，她们就交给你了」

「嗯，我知道了……小心点。我不想看到格蕾丝和库莉谢哭泣的脸」

「老夫明白，老夫可是身经百战、从战场上活着走出来的人，生来就不是软弱之辈」

迦伦无声地靠近拉门，缓缓打开。

确认周围情况后，他静静地滑入了夜色之中。

格鲁卡立刻靠近门，从缝隙中眺望外头。

「南瓜……库莉谢的汤，啪沙地就……」

「没、没事的库莉谢酱。南瓜还剩一半，不然下次商人来的时候阿姨再买给你一堆南瓜好嘛。所以没事的、没事的……」

虽然语速有点快，但嘉拉还是用让库莉谢冷静下来的声音安抚道。

正因为觉得做得很好，库莉谢受到的打击也很大，还没能从打击中恢复。嘉拉看到库莉谢一直盯着汤的残骸，认为她只是因为这个状况而混乱，所以不断抚摸她的头，重复说没事的。

「是、是啊，再……再做就好……再做就好」

库莉谢虽然呆呆的，但还是尝试委身于这种触感，试图从打击中转移注意力。

「格蕾丝，地板下的储藏室满了？」

「诶？啊……应该，没那么多吧，库莉谢」

南瓜，库莉谢的南瓜——

库莉谢的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汤翻倒的影像。

库莉谢拼命努力从影像中转移注意力，将意识倾注在嘉拉的话上。

「那个……是的。但是，应该藏不下所有人」

然后代替混乱的母亲，回答了嘉拉想问的事情。

「格鲁卡，如果有什么万一，就把我装作你的妻子。格蕾丝和库莉谢都这么漂亮，要是被抓了不知道会被怎么样」

一瞬间沉默降临，格鲁卡点头说知道了。

「抱歉，嘉拉」

「没事啦，格鲁卡。……格蕾丝，和库莉谢一起到下面去」

嘉拉催促着格蕾丝和库莉谢，诱导她们到地板下。

如果演技顺利的话，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库莉谢呆呆地想着，但觉得空手还是有点害怕，于是从厨房拿了两把菜刀。

「……库莉谢酱。你有这份心意很好，但绝对不要想不开做傻事。不管我们发生什么事，在我们说可以之前都不要打开。这是最终手段，明白了吗？」

库莉谢点头后，嘉拉笑了笑，说没事的，随即把两人推进了建在家底下的食物储藏室，关上门后用地毯遮住。

「库莉谢，没事，没事的……」

库莉谢一边听着格蕾丝颤抖的声音，一边竖起耳朵。

潜入地下后，马蹄声听得更清楚了。

从方向来看，应该是广场那边。似乎没有靠近森林附近的这个家。

过了一会儿，迦伦回来了。

如果盗贼要来的话，与其在家中迎击，不如让迦伦潜伏在森林里夹击比较好，迦伦似乎和嘉拉商量好了，又马上离开了家。

格蕾丝的颤抖非常困扰，库莉谢一边安慰她马蹄声还很远不用担心，一边忍着饥饿等待时间过去。

本来应该在肚子里的南瓜已经不在了。

啪沙、咻—，被变成灭火水了。

库莉谢的南瓜汤到底做了什么？

只有这样的疑问在脑中盘旋,饥饿超过极限后,这次是睡意。她一边忍住好几次哈欠,一边把脸压在格蕾丝的胸口,嘴唇轻轻颤动。

或许是因为被紧紧抱住，形成一个非常温暖舒适的空间。

虽然有关睡眠的最好条件都已经凑齐，但这种状况实在不允许睡着。

在跟南瓜和睡魔的战斗持续了两刻左右。

不久之后，听到已经没事的声音。

村里的男人过来，通知击退了盗贼。

嘉拉移开放在上面的物品，打开门把两人拉上来，边哭边抱住库莉谢和格蕾丝。

只有库莉谢一个人不为所动，不再与睡意抗争,沉沉睡去,忘却了饥饿。

然后早餐是凉掉的南瓜派。

本来应该很完美的派凉掉变硬，口感变得很干。因为这个原因患上突发性忧郁的库莉谢，在格蕾丝和嘉拉的安慰下消化了派。

格鲁卡和迦伦不在，村里也没有平时的热闹。

——盗贼被击退了。

只是击退。并没有讨伐敌人的头目，也没有摧毁他们的据点。这样的话很容易就能预想到他们还会发动第二次夜袭，所以村里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库莉谢每天都要去河边洗澡，但今天被两人阻止，只好哭着放弃，用桶里的水擦身体，然后为了拿生活用水提着水桶来到广场。平时都是在河边洗澡顺便拿水，现在不能去河边的话，最近的水井就是那里了。

广场上以自警团为中心的男人们聚集在一起，似乎在讨论村子的防卫。

商人和护卫的四人也混在里面，但没有看到男性学徒的身影。

商人正在认真讨论时发现了库莉谢，走向她笑着问道「没事吗？」。

「……早上好。今天要出发吗？」

「哈哈哈，这玩笑可不好笑。附近有盗贼，怎么可能悠哉地走上街道呢……你家在森林那边吗？」

库莉谢没有回答。虽然库莉谢不懂别人的心情，反应迟钝，但还是察觉到这个男人就是这次唆使盗贼袭击的主谋。对于南瓜汤被糟蹋的库莉谢来说，他是现在就想杀掉的对象，但问题是周围有人在看。

就算想自然地带他到别的地方，森林里应该也有他的同伙吧。

因为好几次感觉到从树丛中传来的视线，有人来碍事的可能性很高，要是引起骚动就麻烦了。

虽说要杀掉他很容易，但面对复数对手会花上一些时间，而且光明正大杀人也会影响库莉谢之后的评价。

库莉谢无可奈何，只好放弃，开口说道。

「好不容易用南瓜做了汤和派，都怪那些盗贼，连尝都没尝到」

「呵呵，明明有盗贼来袭，小姑娘你还真坚强啊」

商人开心地笑着，从怀里拿出袋子交给库莉谢。

「那真是遗憾……作为补偿，请把这个带回去吧」

袋子里似乎装着几个昨天的糖果。

「可以吗？」库莉谢寻问道，而商人笑着点头。

她在脑中将失去的南瓜和糖果放在天秤上，但南瓜稍微重了一点。

那南瓜汤和派可是杰作。

糟蹋了它们的罪孽深重——话虽如此，这个糖果也挺不错的。库莉谢决定杀他时尽量不要让他太痛苦，同时看向周围。

格鲁卡和迦伦正在和自警团讨论，现在应该没办法和他们说话。

「……不过，男丁只有这些人吗？听说去采盐的人要过段时间才会回来……今天晚上只有我们的话，有点吃紧啊」

「商人先生也会战斗吗？」

「我只会自卫……不过那边的护卫们很可靠。放心吧，他们都是高手」

四名护卫也成了讨论的主体。

先不说从军经验者，大部分都是猎人和工匠。看来他们把熟悉战斗的佣兵视为可靠的存在，这时库莉谢终于把各种事情串连起来。

「这么说来，没看到你的随从……」

「啊……他昨晚混乱中逃跑了。希望他能顺利活下来」

那个学徒是联络员。恐怕是向同伴说明了村子的配置和构造吧。

护卫的男人对村子的防卫提出意见，诱导这边的行动。男人们似乎做得不错，看起来村民们已经接受了这四个恰巧出现的高手。

外出采盐的男人们——恐怕他们想在这些村子的战力回来之前，把村子的东西全部夺走。这个想法很妥当，今晚肯定会正式发动夜袭。

这样的话，今天就算再做南瓜汤也可能会被糟蹋。

——库莉谢现在非常想吃南瓜。

心中充满了不愉快，不满的情绪在心中翻腾。

「啊，抱歉呢。你正在打水吗？请交给我，我来帮忙你取水吧」

看着从库莉谢手中接过桶子，转动井上滑轮的男人，库莉谢思考着该怎么办。

因为白天可能会有袭击，所以不能用珍贵的南瓜。

库莉谢无奈之下，决定珍藏仅剩的那半个南瓜，谨慎地将它摆在架子上。

然后，她像往常一样煮了腌肉和马铃薯汤，一边吃着面包和汤，一边听回来的格鲁卡和迦伦说话。

被杀的有十七人，被抓的有两名女性，杀死的盗贼有三人。

卡鲁卡村住着约三百人，但能战斗的男人有一半都去采盐了。因此这边的战力包含有战斗意志的女人和小孩在内，最多六十人。

昨晚夜袭时，确认到至少有二十名左右的盗贼，根据目击者所说，他们没抢什么东西，因为同伴被杀而慌张逃走。

自警团长认为他们只是来探探情况，推测对方应该有四十人左右。

商人雇用的佣兵说，战力被分散各个击破就糟了，自警团员们也点头同意，其他人也表示赞同。结果决定让女人和小孩聚集在聚落中央的仓库，男人们则以仓库为中心布下防御网。

日常使用弓箭的猎人技术高超。猎人出身的人只要加入军队就会立刻被当成弓兵欢迎，加入军队不到一个月就成为指导者的事迹也相对常见。

只要有事前的心理准备，猎人的弓箭就能成为充分对抗盗贼的武器。

就最大限度活用他们的防卫战术来说，听起来非常合理。

话虽如此，但库莉谢认为这应该就正中盗贼的下怀了吧。

把能卖钱的女人们聚集在仓库，是为了之后能一个不漏地回收吧。

可以想像那四名男子和商人会伺机变成盗贼，让村民们陷入混乱。如果是一群无法控制的外行人和盗贼，毫无疑问是盗贼会赢。

听完这些话，库莉谢在用餐得到一定程度的满足后，啜饮温热的白开水，喘了口气，然后看着格鲁卡和迦伦开口道。

「爸爸、爷爷」

「怎么了？库莉谢」

「库莉谢认为那个商人和护卫们不能信任」

库莉谢的话让气氛凝固。迦伦和格鲁卡稍微思考，嘉拉和格蕾丝惊讶地看着库莉谢。

「库莉谢酱，难道你被做了什么吗……？」

「没有。只是……」

库莉谢说起有同样伤痕的南瓜。

当时虽然没怎么在意，但现在看来很可疑。

说不定是杀了平常来的商人，披着商人的皮混进这个村子。库莉谢说的就是这种内容。

就算年幼的库莉谢在会议上公开说出这件事，也不确定大家会不会坦率接受。库莉谢被村里的男人们讨厌，也有可能招致混乱。

考虑到这些，库莉谢决定只告诉有可能听她说话的两人。

库莉谢说完后，格鲁卡用认真的眼神询问道。

「库莉谢，你真的看到同样的东西吗？」

「是的。除非是偶然有相似的南瓜。但是，坏人偶然来到村里，偶然有相似的南瓜，这种偶然重叠在一起也很不可思议」

「……这样啊」

迦伦和格鲁卡面面相觑。事情进展得太过顺利，以至于迦伦心生疑虑，他把这个疑虑告诉了格鲁卡和几个信得过的人。正因如此，库莉谢的这番话显得格外重要。

「老夫也觉得事情进展得太顺利了，所以感到怀疑。谢谢你，库莉谢」

「……不客气。接下来要怎么做呢？」

「只告诉可以信任的人，然后监视。不管怎样，把你们集中在一个地方是个不错的方案……放心吧，无论如何我们都会保护你们的」

「好的，爷爷」

库莉谢点点头，看着装饰在架子上的南瓜。想像南瓜的味道，南瓜似乎在闪闪发光。真想快点结束这件事，吃昨天没吃到的汤和派。

库莉谢的脑袋里只有这些。

「昨天库莉谢没能吃到南瓜汤。派也凉了……等事情全部结束，可以再做吗？」

「啊，当然可以。这下可不能死了，格鲁卡」

格鲁卡一边点头，一边注视库莉谢，说了句「抱歉啊」。

「……？」

恐怕布拉洛和盗贼有什么关联吧。

考虑到那个男人在这个时机消失的理由，只能这么想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格鲁卡为怀疑爱女的自己感到羞耻，握紧拳头下定决心。

「……嘉拉，库莉谢和格蕾丝可以拜托你吗？」

「当然，交给我吧」

嘉拉说完后抚摸库莉谢。

「到时候也可以邀请阿姨吗？」

「好的，库莉谢也想听听阿姨的感想。可以再借用一下烤箱吗？」

「当然可以。……格蕾丝，你在哭什么？」

「对、对不、起……稍微有点」

格蕾丝擦了擦眼角，抱住库莉谢。

「……等结束之后……大家一起吃吧」

「好的，妈妈」

格鲁卡从上面抱住库莉谢和格蕾丝，被压扁的库莉谢发出痛苦的呻吟，格鲁卡见状笑了。

「放心吧。我们一定会保护好你们的」

然后坚定地说道。

聚集在仓库里的众人并没有想像中那么无聊。

在场的都是女人、小孩和老人。在女性和小孩中很受欢迎的库莉谢别说无聊，反而还很忙碌。

「来，要好好平分哦」

库莉谢俐落地切开仓库里的水果，分给孩子们。

仓库里有许多食物。肉类放在其他地方保管，但农作物类就放在这里，可以保存几天的水果也保存在这里。

一进来，库莉谢就想着有没有办法吃到这些水果。

老实说想吃的话应该会有人给她，但库莉谢的美学意识妨碍了她。

自己比任何人都想吃水果，要是被当成贪吃鬼的话，那可是事关尊严的问题。所以她无法主动开口，正烦恼着该如何吃到水果。

就在她思考的时候，被关起来的孩子们开始抱怨——得到天启的库莉谢以此为正当理由，提议吃水果。女性们似乎也持相同意见，于是决定把仓库里就算浪费也不会造成大问题的水果分给孩子们。

周围的水果应有尽有。

不过，库莉谢虽然很快就会饿，但胃容量却并不大。

库莉谢担心每种水果都吃的话很快就会吃撑，于是她得到了进一步的天启，结果就是率先切水果分给孩子们。

作为照顾孩子的好姐姐，评价也上升了。可以吃到各种水果。吵闹的孩子也安静下来。一箭三雕的妙计让库莉谢露出了微笑。

「真是的，不可以抢哦。按顺序来。不遵守规则的坏孩子就不给吃水果了呢」

库莉谢迅速切好水果分给孩子们，然后打算把切好的一部分偷偷自己吃掉，但有一个意料之外的情况。

孩子们就像饥饿的雏鸟一样。他们消耗的量比剥皮的速度还快。

「姐姐，我也要，我才拿到一个」

「奇达已经吃了两个了吧！库莉谢姐姐，下一个轮到我了！」

「那、那个……请稍等一下呢」

美丽且平时就很照顾人的库莉谢，对孩子们来说是憧憬的漂亮姐姐。他们比其他人更想从库莉谢那里得到水果。

库莉谢虽然不停地剥着皮，但计划还是落空了，暂时吃不到水果。原本以为能轻易得到水果的她，此刻肚子不停地诉说着饥饿，一边剥皮一边游移着视线。

「呵呵，真受欢迎呢。库莉谢酱，来，啊——」

「啊……唉嘿嘿」

周围的女人看不下去，苦笑着把切好的水果喂给库莉谢。

嘉拉和格蕾丝已经知道她意外地贪吃。在库莉谢心中完美的表面工夫，对她们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女人们一边窃笑一边喂食库莉谢，得到充足供给的库莉谢心情大好，变成了一台剥皮的机器。

看到一如往常的库莉谢，原本表情阴沉的女人们也露出笑容，开始聊起各种话题。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库莉谢，她在没能注意到的状况下成为了女人们的中心。

「库莉谢酱有喜欢的对象吗？怎么样？」

然后话题不断抛向库莉谢，她则一一回答。库莉谢只有在有事时才会找人说话，但被问到问题时都会老实回答。

「喜欢……」

她歪着头，稍微思考了一下。

好意是什么，对库莉谢来说是相当烦恼的命题。

因为库莉谢的根本只有利益和不利益这种经济意识。

比起不利益，带来利益的人更受他人喜欢。

为了对方的利益而主动付出劳力的人会受到喜爱，相反的，只接受利益而不付出劳力的人会被讨厌。

库莉谢认知的好恶就是这种东西。对以这种方式思考事物的库莉谢来说，这种问题的范围太广，很难掌握要点。

「那个，库莉谢非常喜欢阿姨们哦」

「啊，不是这种的……是男人啦，男人」

「男人……啊，库莉谢也非常喜欢爸爸跟爷爷」

听到这句话的女性无奈地抱住头，周围的女人们呵呵大笑。

格蕾丝有些害羞地抱住库莉谢的身体。

「真是的，请不要这样捉弄这孩子。……对库莉谢来说，这种事还太早了……」

「你明明在库莉谢这个年纪就已经缠着格鲁卡了」

「也、也不准捉弄我！」

看着互相欢笑的女人们，库莉谢歪着头思考她们是否满足，然后再次返回削皮作业。嘉拉把切好的果实塞进库莉谢嘴里，开心地笑了。

「真不知库莉谢酱的老公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人呢？要是有哪个家伙敢独占库莉谢酱，我可能会揍他哦」

笑声再度响起，库莉谢不在意地咀嚼着嘉拉给她的苹果。

酸味和甜味在口中扩散，对库莉谢来说真是幸福的时光。

在盗贼到来之前，库莉谢等人就这样度过时间——夜袭在日落之后不久发生。

和用开朗的笑话消除恐惧和紧张的仓库内不同，外面很安静。

几乎看不见的月亮浮在夜空中，村里到处都燃烧着篝火。

虽然可以预料盗贼会从篝火中取火点燃房屋，但既然使用弓箭，没有照明就无法战斗。因为就算是一流的弓箭手，也无法在没有照明的黑暗中射中移动的对手。

在中央广场的仓库旁指挥全体的是自警团长扎尔。格鲁卡在村子的东南方，迦伦在村子的西北方，各自作为弓队的队长在屋顶上布阵。

村子的东南部是通向街道的正门，而西北部则是广阔的农田。在视野开阔的西北侧部署了较多猎人，以弓箭手为主全面地守护后方。东南部的格鲁卡等人则专注于应对正面敌人，与扎尔一同掩护那些持剑作战的战士们。

表示袭击的钟声响起，格鲁卡从屋顶看向库莉谢她们所在的仓库，一瞬间闭上眼睛握拳。然后看向旁边。

「萨尔巴，准备好了吗？」

「当然了」

待命在同一房顶上的是可以信赖的好朋友萨尔巴，以及两人的背后还有另外一个人。

「加德，你呢？」

「你在问谁啊，格鲁卡。你以为我会失误吗？」

「不，我从以前就知道你的本事。后方的警戒就交给你了」

酒品很差的粗暴之人，但也是有军务经验的优秀猎人——加德坐镇。

「顺利的话，下次请你喝酒吧」

「哈。你难得会这么说。根据情况，格蕾丝的胸是不是也能给我揉两把？」

「别说傻话了。这种话由你来说，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玩笑话」

格鲁卡苦笑后继续说。

「我想应该不会太多，不过要是有敌人过去你那边，记得通知我」

「当然。比起我，你还是担心自己吧。钟响了，盗贼来了」

「我知道」

说完后，格鲁卡将注意力集中到前方，架起弓箭。

虽然弓箭手的数量比迦伦那边少，但相对的，这边都是熟练的猎人和高手。在下方持剑的男人们数量较多，战力平衡良好。

如预料的，盗贼超过四十人，但格鲁卡一边向屋顶上的同伴下达指示，一边自己也拿起弓箭，将盗贼一一射杀。

在这里布阵的都是顶尖猎人。对于以四处奔跑的野兽为对手的他们来说，只要克服对杀人的忌讳感，射穿人类并不是那么困难的事。

幸运的是，他们没有直接体验过贯穿肉的触感，而且为了保护村子和家人，只要有这种想法，就能压抑住那种忌讳感。

考虑到有人必须挺身而出，持剑挑战盗贼，因为害怕这种理由而不敢放箭是不应该的。

在下方赌上性命的是他们熟悉的熟人和朋友。正因为是这样的村落社会，即使是外行人集团，也能采取某种程度上有组织的行动。

格鲁卡持续大声下达指示，紧张到口干舌燥，感觉嘴巴都黏在一起了。面对射杀人类而非野兽的强烈压力，依然拼命指挥全体。

战斗开始后不久，萨尔巴开口了。

「……格鲁卡，果然不对劲」

佣兵和商人分成两人组和三人组，包含商人在内的三人负责东南方的仓库。然而，其他区域明明开始出现伤亡，只有他们那边没有发生什么战斗。

虽然有交锋，但都是盗贼主动逃走。

「肯定有问题。……动手吧」

虽然目前处于优势，但只要那些男人背叛，状况就会瞬间翻转。

格鲁卡虽然半同意萨尔巴的话，但还是踌躇不决。

正因为是盗贼，格鲁卡他们才能射杀对方。

但如果不是的话——他只犹豫了一瞬间。

「……好吧。萨尔巴，你去对付左边的佣兵」

他想起临别时库莉谢说的话，做好了觉悟。

「你呢？」

「我去对付假扮商人的家伙。如果他们是盗贼，那家伙恐怕就是头目」

萨尔巴笑着回答「了解」，格鲁卡则说「别失手了」。

「当然，这可比射鹿简单多了——呜、咕！？」

「……！？」

听到闷哼声，格鲁卡回过头，发现左后方的萨尔巴胸口刺出一把剑。

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了什么事，格鲁卡的胸口——肌肉内侧就传来冰冷的触感。

「加、德……为、什么……？」

「哦呀，还能说话啊，嘿嘿……」

加德用身体撞向格鲁卡，将短刀刺进他的胸口，以轻浮的语气说道。

「其实有人偷偷找我谈了一笔生意。我早就受够这个村子的穷酸生活了……这下正好顺水推舟」

「加、德……」

「放心吧，酒就不必请我了，但你的格蕾丝我会好好疼爱一番的。那么诱人的女人，就算在城里也很难找到……那个恶心的小鬼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呜、啊——！？」

格鲁卡发出不成声的惨叫，愤怒地挥拳，加德却像在屠宰一样，转动短刀给予致命一击。

接着他用石头向商人——盗贼头目发出了暗号。

「……不对劲」

过了一会儿，迦伦看到格鲁卡守卫的东南方陷入混乱。

是格鲁卡失手了吗？但很难想像他会失败。迦伦很清楚格鲁卡的实力，否则也不会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他。

迦伦就是相信这个男人，才把女儿托付给他。

有格鲁卡在，那边却发生了异常。还是说，发生了连格鲁卡都无法应对的其他情况——这是身经百战的迦伦的直觉。

迦伦立刻扭动身体，转身面对背后的气息。

然后，他用锻炼过的拳头，击中了举着剑的叛徒的胸口。

迦伦多次跨越生死关头，立下非凡的战功，被誉为百人队长中的百人队长，是战场上的一位英雄。

即使上了年纪，他的身体也还记得战场的紧张感。

男人发出青蛙被压扁般的声音蹲下，迦伦咬着嘴唇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既然如此，那他肯定就是叛徒。

迦伦原本还在犹豫，不知道敌方人数少是因为佣兵是敌是友，但他现在用冰冷的思考做出了决定。

没有时间听他解释了。迦伦将短刀刺入蹲着的男人的背部。

他们同为村里的居民，也一起喝过几次酒。

然而，迦伦长年置身于地狱般的战场。他将自己习得的无情显露出来，扭转短刀将男人变成一具尸体，重新握紧弓箭。

他将箭搭在弓上，拉满弓弦，没有丝毫犹豫。

在朝下方的佣兵背部射出箭矢的同时，他从屋顶上跳下，拔出腰间的剑。

老迈的身体因冲击而嘎吱作响，但他无视了。

佣兵中箭倒下，痛苦挣扎——迦伦瞄准了看到这一幕而陷入混乱的另一人。他眯起眼睛，趁对方从混乱中恢复之前迅速拉近距离。

他挥出的是粗犷的战场之剑。

这一击从盗贼的肩膀砍断骨头，轻易地将对方变成不会说话的尸体。然后，他准确地将剑刺入中箭倒下、痛苦挣扎的男人心脏，给予致命一击。

迦伦的脸上混杂着火焰般的愤怒和冰一般的冷酷。

周围的屋顶上，男人们疑惑地看着迦伦。

「商人们和盗贼勾结了！！村里也出现了叛徒！格鲁卡他们那边恐怕是因为这样而陷入混乱，你们守住这里。我过去那边！阿兰、迪克，你们跟我来！」

被叫到的两人跳下来，跟随迦伦。

迦伦不认为叛徒很多。话虽如此，与其抱着不安战斗，不如带着值得信赖的人一起行动。尽管人数令人不安，但这是最好的办法。

看到事先商量好的两人点头，迦伦冲了出去。

然而，从崩塌的东南侧涌来的盗贼集团，比迦伦更快涌入仓库前。他们原本就只学过一些剑术。如果有从军经验的人也就罢了，但就算受过训练，大部分的人也只是单纯的村民。

一旦崩坏、失去控制，就会沦为乌合之众。

「……格鲁卡他」

「是的，格鲁卡先生他」

在中央指挥的老兵——自警团长扎尔听到格鲁卡被杀的消息，受到冲击，他转动着老迈身躯中唯一没有衰退的头脑，思考该如何重整态势。

——只能进一步缩小防御正面了。

为了维持不谙战事、不习惯杀人的村民士气，团结是必要的。

他正要大声召集男人们——

「放心吧。老爷子也放弃，一起去休息吧」

然而，从口中发出的却是漏气的声音。

逃过来的一个人——剥下商人外皮的男人脸上浮现充满恶意的笑容。

周围的男人们一时之间也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原本以为是同伴的男人，用刀子刺进了自己首领的侧腹。

老兵跪倒在地，周围的男人们也死在佣兵们和叛徒的刀下。

好不容易从同伴背叛、格鲁卡死亡的混乱中逃出来的男人们，看到这幅景象发出惨叫，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失去控制的男人们一个接一个被杀，周围瞬间染上鲜血。

「好嘞，差不多就这样了。右手还能动，别放松警戒」

「嘿嘿，头儿，是该尽兴的时候了吧……？」

「就算再快，那些采盐的男人也要明天傍晚才会回来。等事情告一段落，今晚就让咱们好好玩玩……喂，把门打开」

商人——盗贼头目对拿着铁锤的男人说道。

虽然仓库内堆满了东西，但变成这样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里原本只是单纯的仓库。门虽然很坚固，但终究只是仓库的门。

每当铁锤挥动，门上就会出现洞或凹陷——每次都会响起女人和小孩的惨叫。

最后一击让门完全崩塌，几名女人冲了出来。

因为太过恐惧而想要逃跑的女人一个不剩地被抓住，为了杀鸡儆猴，她们被剑贯穿，或是被铁锤敲碎头盖骨而丧命。

——只有惨叫声响起。

「给我老实点，懂了吗？只要乖乖当个好孩子就不会杀你们。但要是抵抗的话——」

「噫、呀啊……！？」

盗贼头目用短刀砍下被抓住的女人的手指。

仓库里的人们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抵抗得越激烈，我就越会折磨你们再杀掉」

男人扬起嘴角，脸上浮现野兽般的笑容。

「慢慢往前走，别给我乱动」

害怕的孩子到达极限逃走，然后被杀。

他们冷酷无比。无论是女人或小孩，只要违反命令，男人们就会毫不留情地杀掉。

根本没有选择。

所有人都被带到外面，走到广场中央的水井前。

然后盗贼头目在其中发现一名少女，笑着呼唤她。

「哦——找到了。小姑娘，过来这边」

在悲剧之中，银发少女面无表情。

她用那双紫色的大眼睛观察般地环视四周，然后缓缓将目光投向男人。

第一卷 『悲剧的少女』

在朝阳尚未升起的黎明前。

「……妈妈？」

少女感受到温暖而醒来，张开了嘴。

库莉谢总是抱着格蕾丝睡觉。

正因如此，她才会误以为这个触感是格蕾丝，没发现眼前的人是嘉拉。嘉拉的眼角有泪痕，或许是因为疲倦而睡得很熟。

「妈妈……？」

她微微起身，东张西望。

仔细一看，这里不是自己家。

发现这里是嘉拉家后，她寻找母亲的身影，发现母亲不在而歪头感到不解。

然后隔了一段时间。

——啊，对哦。

她总算想起昨天的事。

「哦——找到了。小姑娘，过来这边」

在这股绝望之中，少女美丽的脸庞上没有恐惧。她用超然的模样数着尸体，计算盗贼的数量，然后望向对自己说话的男人。

——被杀掉很多人呢。

库莉谢一边思考该怎么办，一边照男人说的走向他。

想不到居然恶化到这种地步。

看来全都交给别人似乎不太好，稍微反省了一下，她的反省就到此为止。少女对盗贼和认识的尸体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

少女正要照男人说的走过去，却被一个体格健壮的女英杰阻止了。

「不能过去，我、我会想办法……」

嘉拉颤抖着抱住少女，不断摇头。

库莉谢困扰地抬头看着她，张开了嘴。

「可是，不去的话，阿姨们大概会被杀掉」

她无比冷静地说道。

她没有剑，从状况来看只能选择服从。

库莉谢推开嘉拉走到前面，微笑表示不要紧。

如果嘉拉因为反抗而死掉，就不能用烤箱了。

库莉谢基于完全不合时宜的自我中心想法这么说，嘉拉听到她的话，咬紧嘴唇，握紧拳头，嘴唇都快渗出血了。

真是个坚强的小姑娘，男人笑着，又有别的女人站到前面保护库莉谢。

「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求您了，至少放过这孩子」

那是她的母亲格蕾丝。美丽女子的话语刚落，周围就响起了一阵起哄的下流声音。

格蕾丝一边听着那些声音，一边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但仍然站到了前面。少女惊讶地抬头望着母亲，思考着她话语的含义，看着她那害怕的模样。

「……妈妈，库莉谢没事的」

听到爱女为难的话，母亲只是摇头。她站在前面保护库莉谢。

她不像嘉拉那样坚强，也没有力量。反而笨拙又胆小。但是这样的母亲，只是拼命重复。

「求求您……求求您，至少放过这孩子」

男人露出下流的笑容，视线像舔舐一样爬过她充满女人味的身体。

「不错，这样才让人兴奋啊……在女儿面前插入，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棒的。特别是像你这样的上等货色」

母亲虽然颤抖，还是对男人说请随意。

求求您，求求您啊——就这样，少女静静地注视着母亲如同坏掉般、对着那个充满恶意的男人苦苦哀求怜悯的模样。

她不认为眼前的男人会遵守约定。

但是格蕾丝肯定知道这点，还是这么说。希望他能对库莉谢稍微网开一面。

库莉谢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微微歪着头。

轻飘飘的，颤抖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母亲为了自己，不惜抛弃一切的模样。

如果从利益得失来考虑，母亲的行为完全无法理解，也毫无意义。

但是格蕾丝为了自己，甚至愿意献出生命吧。

她想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为库莉谢所用。

——这种时候，该怎样报答她呢。

库莉谢感受着胸口的灼热，思考着这个问题。

「好了，乐趣等会再说。放心，我不会对小姑娘做什么，一起过来吧」

「……嗯，好」

思考被打断，库莉谢感到有些不快，但还是走了过去。

她以平时的步调，缓缓地走着——这里距离有点远是个问题。

格蕾丝为了保护库莉谢，快步走到前面，抓住了她的手。库莉谢因为这个触感，微微眯起眼睛，嘴角露出微笑。

男人看着少女，淫笑着说道。

「不过越看越觉得……小姑娘真是个不得了的美人胚子，待在这种村子里太浪费了。这可不知道能卖多少钱啊」

「别对、对这孩子……」

「啊，我知道、我知道。放心吧」

男人的手肆无忌惮地伸向格蕾丝的胸部。

但是格蕾丝闭上眼睛，没有抵抗。

「并不是说要卖到什么糟糕的地方啦，毕竟买主可都是些贵族或者商人呢。比起在这种偏僻的村子里生活，肯定能吃到好吃的东西，过上好日子呀」

男人一边奸笑，一边确认乳房的触感。

格蕾丝因为屈辱和不快而紧闭着嘴，但是没有抵抗，任由男人摆布。

「既然你要来当我的对象。虽然也有些家伙喜欢这种小鬼，不过，放心吧。我绝对不会让人对这女孩出手的」

「好、好的……」

对于反而是要她感恩戴德的话，格蕾丝只能点头。

库莉谢看到格蕾丝不甘心地流着泪，垂下眼睛，静静地皱起眉头。

然后，这就是导火线。

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在意村子的规定了。

考虑到可能对今后的生活造成影响，这么做不太好，但是状况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因为没有其他手段，所以也没办法。

库莉谢感受到被握住的手的温暖。

至少，母亲今后也会保障自己的生活吧。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母亲都会在自己身边。这样就足够了。

库莉谢期望的，是和以前一样的日常。

她放开格蕾丝的手，靠近像是盗贼头目的男人。

「嗯？」

然后，她拔出挂在男人腰间的弯刀。

刀身长约一尺。刀刃如柴刀般前弯，刀尖偏重，是把单手使用的弯刀。

似乎很好用，少女漫不经心地想着。

她挥动手臂，宛如挥舞长鞭般——

「啊……？」

——刀尖撕裂了男人毫无防备的脖子。

在夜晚的黑暗中，被燃烧村子的火焰照亮。

盗贼头目——脖子喷出的鲜血像喷泉一样，弄脏了少女。

少女不以为意，将弯刀在手中转动，随手把玩着。

弯刀的触感很顺手。库莉谢对倒下的男人不感兴趣，像是在确认刀的状况一样挥了两三次，微笑着点头。

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空气冻结，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沐浴在血雨中的少女身上。

所有人都认知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突然看到美丽的少女反抗，而且反抗得太过自然，使得理解无法跟上。

对于谁都无法预料到的事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在寂静之中，只有库莉谢一如往常面无表情，东张西望环顾四周。

盗贼有二十二人。对少女来说，这人数确实不算什么。

她看着盗贼的脸，思考着要以什么顺序杀掉他们。

在时间彷佛停止的世界中，只有她一如往常。

「……那么，下一个」

甜美稚嫩的声音轻快响起。

库莉谢踏着如声音般轻快的步伐，来到附近的盗贼面前。

她一个跳跃拉近距离，全身扭动挥舞弯刀。

被砍的男人还没察觉脖子的肉被削掉，就趴倒在地。

接着，旁边男人的脖子也一样。

——这样就三个人了。

她使用缠绕在身体上的魔力，构筑虚拟的肌肉，随心所欲操纵纤细的手脚。

没有用力也没有恐惧，肉体只是用来达成目的的道具。锐利、迅速、有效率。让人不认为是个孩子——不，就算她是大人，也会怀疑自己眼睛的敏捷。

挥舞的弯刀又砍掉一个男人的脖子。

她并没有看向倒下的尸体，而是以野兽般的速度前往新的猎物。

库莉谢没有迷惘。

她以彷佛割稻般自然的动作，在盗贼行动前又砍掉一个人的脖子。

「在、在搞啥！快点阻止那小鬼！」

下一瞬间，盗贼的惨叫与怒吼响起，他们的时间彷佛从束缚中解放般开始流动。

「——人数是我们占优势！所有人一起扑上去！」

然而，其中的三人被箭矢射中。

迦伦沙哑——却强而有力的声音，盖过了盗贼的声音。

他抱着牺牲村民的觉悟忍耐，在暗处伺机而动。听到他的声音，以嘉拉为首，几名个性刚强的女性也动了起来。

她们抓住周围盗贼的脚，使其摔倒，再压在他们身上阻止其行动。

被绑住的男人们也跟着行动，用身体撞击盗贼。

绝望转为混沌。

盗贼们被逼入绝境，还没从混乱中恢复就被束缚，或是被杀。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随风飘扬的银发。

少女接近盗贼，砍下他们的头。肉被割裂，发出清脆的声音。那种触感。

少女进行的不是战斗，而是作业。

她于血花之中翩翩起舞，脚步无比轻盈。

她宛如地上游走的蛇，又像缓缓靠近的猫，从对手的意识之外拉近距离。如鞭子般柔软的身体挥出刀光，避开颈骨，正确地割下柔软的肉，将肉块弹开削落。

她扭动腰部，不断旋转——宛如剑舞。

大量血液沾到衣服上，弄脏头发，每次舞动都绽放并散落着绯红的花朵。

绝望的深渊瞬间反转，变成单纯的狩猎。

寡不敌众。

盗贼制造的精神优势消失，混乱突然造访。

如今他们身陷绝望的深渊。

如此一来，斩下盗贼首级的少女也产生余裕。

斩下十颗头后，少女一边用凉鞋的脚跟踢向第十一人的脖子，一边在脑中思考结束后要得到的奖赏，也就是没吃成的南瓜。

派果然还是不可或缺的，不过汤要怎么办呢？

少女一边感受斩断肉的触感，一边体会夺去性命的触感，脑海中翩翩起舞的是南瓜。对于在眼前渐渐消逝的生命，毫无兴趣可言。

她没有感受到快乐，而是有如例行公事般，事务性地——有必要的话，她可以无限量量产尸体。

与其说是人，她已经可以说是种概念了。

「不、不准动！这家伙会怎样都行吗！？」

一名男人的声音阻止了少女的动作。

映照在眼帘的是被利刃抵住的女性身影。

如果那是其他人的话，少女是不会在意的吧。

然而，那个人是少女的母亲。

「……妈妈」

格蕾丝被利刃抵住的模样，让少女流畅移动的手脚停了下来。

少女只是冷冷地眯起眼睛，将格蕾丝当成人质的男人——加德的脸庞因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而扭曲。

眼前出现的是银色长发被鲜血染红的少女身影。

美丽——拥有如妖精般的美貌，却毫不犹豫、随意斩下首级的怪物。

令人毛骨悚然的小鬼。加德知道库莉谢这名少女并不普通。

从被学习剑术才两周的库莉谢轻易打败的那时开始。

虽然披着人皮，但这个少女是某种比野兽更恐怖的东西，明显不是普通的小孩。像这样重新一看，其异常性已经毋庸置疑。

她是货真价实的怪物。

然后加德理解到，自己绝对无法用剑赢过眼前的少女。

这样下去，自己就会加入周围的尸体行列了吧。

这是再清楚也不过的事实，超越临界点的恐惧让加德抓住手边的女人——格蕾丝，用剑抵住她的脖子，跟库莉谢拉开距离。

「别动、别动啊……！」

被杀了会感到困扰的对象。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要跟自己如往常般，一起生活下去的对象。

原本流畅移动的库莉谢停下脚步，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放、放开我……！」

——这可以说是不幸的连锁反应吧。

要斩杀加德，库莉谢的距离太远了。

格蕾丝认为自己不能妨碍心爱的女儿。

加德陷入极度恐慌状态。

结果——

「放开我，库莉谢……」

「咿，你这臭女人——」

——想要逃离眼前的恐怖。

被这种冲动支配的男人，忘记自己命悬一线的人质，为了阻止库莉谢而挥剑砍向她的脖子。

鲜血飞溅，周围发出惨叫。

格蕾丝睁大眼睛，映照出库莉谢的身影。

「啊……」

一瞬间的空白。

下一个瞬间，库莉谢一口气踏步挥刀。

立刻将加德的头砍成两半，让他毙命。

那速度快到后来竟有人作证，说库莉谢连同母亲一起把加德斩杀了。

在加德的身体倒下前踢飞，抱住快要倒下的母亲，库莉谢环视周围，确认应该警戒的对象已经消失。

然后立刻让格蕾丝躺下，看着脖子的伤口。

大量鲜血溢出——即使用手按压，当然也无法止血。

虽然知道这么做半点意义都没有，但库莉谢还是用双手按住伤口。

在没有医生的村庄长大的库莉谢，没有医学知识。她只知道脖子容易出血，出血过多的话生物就会死掉。

「……血，止不住」

「没、事的……」

格蕾丝勉强将手伸向库莉谢的脸颊。

库莉谢只是拼命按住伤口，想要止住溢出的血。

「妈妈，才不是没事。血、血不快点止住的话……」

看起来像是想要微微摇头。

然而，格蕾丝只是动了动脸庞就放弃了，然后微笑。

「库、谢……我爱、你……」

格蕾丝的身体忽然失去力气。

格蕾丝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库莉谢茫然地低喃着妈妈。

——失策了。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最初就该把格蕾丝推到那些女人那边去。

又或者，要是能早一步想到投掷手中的刀——

这种后悔在库莉谢的脑袋里打转，胸口内的不快感抬起头。许多人说不出话，或是僵在原地——只有嘉拉在这之中冲了过来。

「怎么会、这样……骗、骗人的吧……为什么……」

嘉拉泪如雨下，拳头捶打地面的力道大得渗出了血，蹲伏在地。

库莉谢只是怔怔地望着格蕾丝的遗体。

——库莉谢在毛毯下茫然回忆昨天的事情。

没有任何特别的感受，只是想着那件事，呆然地审视着结果。

格鲁卡已经不在了。死了。

格蕾丝也，已经不在了。没能救到她。

一直都在身边的人们，如今都不在了。

无可奈何的失败。

后悔盘旋成漩涡，却又无可奈何。

非常遗憾。但也仅此而已。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就算回到家，也再也见不到两人的脸了吧。

再也无法相拥而眠了吧。

能够理解，也能够想像。

很遗憾。但是，已经结束的事情也无可奈何。

「……没能，报答」

库莉谢如此低语，心绪难以平静地闭上眼睛。

抱紧熟睡的嘉拉，试图什么都不去想地再次入睡。

——再次醒来时，库莉谢已恢复如常。

隔天晚上，在村庄郊外举行了盛大的葬礼。

把遗体放在木头堆上，举行盛大的火葬后，把遗骨、牌位、一部分遗物分别埋在各自选择的树根下。在卡鲁卡村，死亡就是回归自然，基本上都是举办简单的宴会笑着送别，但是发生了那样的悲剧。

没有人喝酒还能笑出来，所有人都带着沉痛的表情望着火焰。

有人疯狂地哭喊。有人为了发泄愤怒而到处破坏。有人因为失去心爱的人而绝望，变得像空壳一样。

如果库莉谢能像其他孩子们一样哭泣，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但是，在那之中，她理所当然地没有流一滴眼泪，平淡地完成葬礼，甚至反过来关心担心她的迦伦和嘉拉。

尽管失去了双亲，她还能表现出这样的姿态，说她坚强确实没错。

只是，库莉谢的样子在许多人眼中都显得令人不寒而栗。失去了父亲，母亲还在眼前被杀的她，表现得未免太过泰然自若。

最重要的是，库莉谢面无表情地砍下盗贼头颅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们脑海中。

她甚至带着浅浅的笑意，毫不犹豫地斩下盗贼的头颅。

尽管因她而得救，但当时产生的恐惧与库莉谢不露情感的样子交织在一起，又与偶尔流传的怪物传闻重叠。甚至有人声称，当时库莉谢看起来像是连同母亲一起把加德杀了。

虽然与格蕾丝和库莉谢关系特别好的女人们为她辩护，说她这样是因为受到强烈打击，只是还没有真实感而已，但流言还是不断扩散开来。

当然，其中也有人是迁怒。

为了发泄无处可去的黑暗感情，需要找个对象，而对象刚好是库莉谢。但是，围绕着她的危险平衡崩溃，无法收拾的传闻在村里无限扩散。

如果格蕾丝还活着，情况应该会不一样吧。

失去深爱的丈夫，沉浸在悲伤中的她会成为库莉谢的挡箭牌，与库莉谢和睦相处的样子应该会让人想起过去的日常。库莉谢被当成村里的小英雄，这样的未来或许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现今格蕾丝已经不在了，事情只会对库莉谢越来越不利。

因此库莉谢的生活也变得和以前不同，之后她的日子变得非常不自在。

强盗袭击后过了两周，小贩出现了。

广场上只有零星的人影。看到库莉谢，大家都和她保持距离，小声地交头接耳，但她毫不在意，径直走向目标的小贩。中年商人怜悯地看着她。

他知道村里遭到强盗袭击，出现了许多牺牲者。

因此本来上周应该会来的他，因为警戒而推迟到今天，作为赔礼，他以比平时稍微便宜的价格出售商品。但是，平时总是第一个来的库莉谢却没有出现，他抱着不好的预感询问村民，结果理解了库莉谢的现状。

在许多村庄巡回的小贩工作——对男人来说是司空见惯的光景。

在封闭的村落社会里，一旦传言流出，便会迅速扩散开来，最终成为众人认定的事实。

而一旦形成既定事实，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没事吧？」

拥有美丽容貌，但不会被同性嫉妒，反而受到喜爱的勤劳少女。

善良的他为她的现状感到心痛，不知不觉地问了这个问题。

「……？那个，是的」

库莉谢微微歪着头，但还是点了点头。

虽然在意他人的评价，但不在意他人的视线。

不管传闻中怎么说，库莉谢只觉得有点不舒服、有点麻烦，其他都不重要了——不会因为这种事而受伤。

所以她也不清楚商人到底在担心什么。

她迟到的理由是去跟迦伦要零用钱。跟平时都在村里的格蕾丝不同，要等经常外出狩猎的迦伦需要花点时间。

但擅自揣测迟到理由的小贩，认为她已经无法像以前那样行动了，自顾自地理解后，垂下了眼帘。

「商人先生，可以给我南瓜吗？」

看到小贩悲伤的表情，库莉谢反而露出微笑，如此说道。

夜袭那天，盗贼为了确认而翻箱倒柜，导致南瓜从架子上掉下来摔碎了。对于打算在葬礼后吃的库莉谢来说，这是个巨大的失算，而且上周商人没有来，所以又得再等一周。

库莉谢现在对南瓜的渴望已经到达了前所未有的程度，而今天终于得以如愿以偿，买到了朝思暮想的南瓜。因此，今天的库莉谢难得地展现出极为愉悦的神情——然而，在那个怜惜她的男人眼中，她脸上依旧如常的甜美微笑，却透露出几分强颜欢笑的痕迹。

「啊……稍等一下」

男人稍微思考了一下，除了南瓜，还把一些蔬菜，马铃薯和水果放入篮子，递给了她。

「那个……？库莉谢想要的只有南瓜……」

「别客气。毕竟遇到了这么大的事。这是给平时经常光顾的库莉谢酱的优惠。不用付钱哦」

「呃，但是——」

「没关系。篮子也拿去吧」

强行塞给她后，男人把手放在库莉谢的头上说道。

「……我知道此刻你或许正承受着痛苦，但像你这样善良的孩子，一定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这样的话虽然不该轻易说出口……但我由衷希望你能坚持下去」

「好的……？」

今晚终于能享用梦寐以求的南瓜汤和南瓜派了。对于本就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库莉谢来说，那番话令她困惑不已，但她还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看着她这般模样，小贩笑了，轻轻摸了摸库莉谢的头。

「我以后还会再来的。库莉谢酱可是我最重要的顾客呢。很期待下次你再来买东西喔」

「好的，非常感谢」

库莉谢深深鞠躬后转身离去。

虽然搞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总之收到了许多意外的馈赠。

向来率直的库莉谢心情愉悦至极，脚步轻快地蹦蹦跳跳往家的方向跑去。

小贩眯起眼睛望着她的背影，为她的未来向神明献上祈祷。

他为什么这么亲切呢？这种疑问很快就消失，回到家的库莉谢哼着歌开始做汤，揉制派皮。

自我中心的她，无论何时都会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思考。

格蕾丝和格鲁卡都已经不在了。虽然非常遗憾，但换个角度想，这表示可以尽情品尝两人份的南瓜。

被阻止两次，等了两周之后，终于可以享用梦寐以求的南瓜大餐。忍着饥饿没吃午餐的库莉谢打算一个人吃三人份。

小心翼翼地一片片叠起酥皮，一边想像着完成后的模样，一边将南瓜泥铺陈其上。库莉谢哼着轻快的小调，专注地将派皮塑形，看着令人满意的成品，嘴角不禁扬起。她反覆品尝着汤的味道后转小火，又忍不住告诉自己『就再尝一小口』，结果连续尝了七次，最后心满意足地咂着嘴。

在汤的味道满意后，库莉谢踏着轻快的脚步前往嘉拉家。

手上拿着精心制作的完美南瓜派。前几天做的南瓜派根本无法与之相比。一边想像着完成后的样子，一边微笑着前往嘉拉家。

「……？」

——然后听到里面传来两人争吵的声音。

「就算是这样，你打算把那孩子一个人丢出去吗！？」

「不是！老夫是说交给值得信赖的朋友照顾。难道要让那孩子一辈子在这个村子里被人敬而远之吗！？你这也算为了库莉谢好吗！？」

他们在说的，看来是库莉谢的事。

库莉谢歪着头敲门。

谁啊，嘉拉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库莉谢像平时一样报上名字。门立刻打开，但里面的迦伦和嘉拉都一副气冲冲的样子。

库莉谢看到他们后僵住了。

「库莉谢，怎么了——啊」

「那，那个……库莉谢，来烤南瓜派……」

——又一次与朝思暮想的南瓜派擦肩而过。

这份对南瓜无止境的执念已达临界点，而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啊。

「如、如果不行的话，那个……」

库莉谢因为时机太差而眼眶泛泪，嘉拉看到她这样，慌忙请她进来，瞪了迦伦一眼。

迦伦也像是要吐出残留在体内的怒气般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抱歉吓到你了。我们只是稍微争论了一下，并不是在吵架。对吧，迦伦？」

「啊，嗯……抱歉。好像吓到你了」

「不会……」

「稍等一下哦」

嘉拉摸摸库莉谢的头，带她到烤箱前。

库莉谢因为能用烤箱而松了口气，把派放在中央，借了一些烧好的炭，排在烤箱里。

「……还真是大呢」

「那个……因为没能吃成」

库莉谢说完，嘉拉用手指按着眼角，说了句「是啊」。

「我们约好等事情告一段落，大家要……一起吃库莉谢酱的派呢」

「是的。拖了这么久」

库莉谢露出微笑，但想起当时的事情，又垂下眼帘。

「……库莉谢本来想事情结束后马上做的」

南瓜被粉碎了。

库莉谢回家后，南瓜被粉碎得不成样子。

破坏房子的盗贼究竟对库莉谢的南瓜有什么仇恨呢？虽然应该已经报仇了，但库莉谢还是无法接受。一想起这件事就非常不愉快——如果还活着，真想把对方的双手双脚都粉碎，就像那个南瓜一样。

与库莉谢的内心相反，嘉拉看着五人份的派，忍住泪水。

为了帮助大家，幼小的手沾满鲜血，母亲在眼前被杀，父亲也失去了。

嘉拉的儿子因为『意外事故』而死，她把库莉谢和自己重叠，担心着不流泪，一如往常淡然度日的库莉谢。

或许她还没有真实感也说不定。

不管怎样，对这个小女孩来说，这都是难以承受的伤痛。

库莉谢这般重现那天的派，却显得无比脆弱，彷佛随时会崩塌。嘉拉感受到这点，甚至对那些肆意散播无聊谣言的人产生了杀意。聪慧的库莉谢怎会不知道周围的人在怎么议论自己。

嘉拉曾多次目睹库莉谢在格蕾丝怀中撒娇，那是与她年龄相符的模样。然而如今，竟连「库莉谢对对格蕾丝下了毒手」这样荒谬的谣言都在四处流传。

这一切，嘉拉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本该被奉为村庄英雄的少女，却遭遇何等的磨难与荒谬。

嘉拉的胸口充满了几欲撕裂的愤怒与悲痛。

「阿姨，可以请你一起吃晚餐吗？」

「好的。如果阿姨不一起吃的话，库莉谢也吃不完」

「是啊。这么大的派。……阿姨必须代替他们两人多吃一点才行呢」

「咦……？」

库莉谢听到这句话，一瞬间愣住了。

多出来的两人份是库莉谢的份。所以她才没吃午餐。库莉谢意识到自己失言，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窘境，她不安地转动着眼珠，搜寻着适当的话语。

「那、那个，阿姨，这是……库莉谢的份……」

「啊……」

库莉谢的反应让嘉拉捂住了嘴。最近库莉谢对格蕾丝和格鲁卡的事情绝口不提，甚至到了不自然的程度。

——她肯定是在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吧。

嘉拉后悔自己的糊涂，抱紧了库莉谢娇小的身体。

「……抱歉啊，库莉谢酱。但是，这样就好」

才不好。库莉谢想反驳。但是嘉拉的手臂先一步用力，将她的脸贴在了自己的乳房上，封住了她的嘴。

「觉得多么不合理对吧？」

库莉谢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点了点头。确实太不合理了

「但是，我们只能接受。总有一天必须学会接受这样不合理的事情。……为此你想哭或是大喊都没关系」

「唔……」

「我儿子去世，无法接受的时候……库莉谢酱来到我身边，鼓励了我很多次。我非常高兴哦。从那以后，我发誓如果库莉谢酱遇到悲伤的事情，我一定会做同样的事情」

明明要抢走自己的南瓜派，却还一边难过一边安慰人。

库莉谢无法理解这种思考方式，但一旁默默观察的加伦什么也没说。不仅如此，他还深深地点头，看到祖父这般认同的模样，库莉谢更加困惑了。

虽然库莉谢不懂这个理论，但似乎很正常。

这时库莉谢也想起自己杀了嘉拉的儿子，还一边鼓励悲伤的嘉拉，一边借用了烤箱。

她莫名地理解了，简单来说嘉拉非常想吃派。

和隐瞒杀掉儿子的库莉谢相比，嘉拉的做法非常强硬又笨拙，但行为本身对库莉谢来说很正当。

而且嘉拉对自己有恩。

如果她要求用派来『报答』，那库莉谢果然也无法拒绝。

库莉谢判断这是没办法的事，放弃抵抗，任由嘉拉摆布。嘉拉一边流着泪，一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不用强忍悲伤。至少在阿姨面前，可以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受。阿姨会一直陪着库莉谢酱，直到你不再难过为止」

「呜呜」库莉谢一边咽下这份不讲理的安慰，一边在脑中盘算着，刚刚做好的派要怎么切，才能让自己吃到最多的南瓜。

——派烤好后，来到了库莉谢家。

面对烤好的派，库莉谢犹豫片刻，最后用自己想出的方法将派切成五等分，其中两片献给嘉拉。

自己当然也吃两片，迦伦则是一片——虽然大小均等，但自己的派放了最多南瓜，是精致又艺术的切法。

切的时候还传来酥脆的触感。

这可说是有史以来最完美的南瓜派了，融化的南瓜渗入酥皮中，散发出阵阵甜香。酥脆的派皮与香甜溶融的南瓜完美交织，光是闻到就让库莉谢幸福感油然而生，彷佛在撩拨着她的味蕾。

南瓜汤也很好喝。先放凉的南瓜和用小火慢慢炖煮的南瓜最后混合在一起。

同时品尝溶入汤里的南瓜甜味和南瓜本身的味道，这奢侈的汤可以说是库莉谢的南瓜料理史上最高杰作。

顾着南瓜，汤就差强。

顾着汤，南瓜就逊色。

库莉谢整整两周都在思考南瓜的事，这次更是大量使用南瓜，做出了一顿称得上是令人惊叹的南瓜极致飨宴。

配膳完毕的库莉谢看着全是南瓜的汤和派，感受到某种感动，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迦伦。

不是在吃饭前祈祷，而是平时开饭是由迦伦或格鲁卡宣布。库莉谢虽然等不及了，但还是静静等待。

然而库莉谢的苦难并没有结束。

迦伦呆呆看着南瓜极致飨宴，按住眼角。

然后，他低下头，静静宣告。

「……库莉谢，我有话要说」

「话是吗？」

库莉谢此刻的心情，就像只被人在鼻子前面故意悬挂着食物的狗一般。

除了伦理观和人不同，非常自我中心之外，库莉谢其实很懂礼貌又顺从。

她不会在人前打破共同体的规则，不得不打破的时候，也一定会在规则的监视者不在的地方进行。对上位者表示敬意，打招呼和礼仪，严格遵守礼节，这些都是从格蕾丝那里学到的处世之道。正因为库莉谢是这样的人，所以迦伦说『等等』的话，她就不得不等。

如果她长着狗耳朵的话，现在想必已经可怜兮兮地耷拉下来了吧。

库莉谢坐立不安地交替看着派和迦伦。

「……迦伦」

「你其实也明白吧，嘉拉」

「……但是」

事情的发展变得奇怪起来，库莉谢感到困惑。

不会吧，她一边这样想着，时间也一边无情地流逝。

话虽如此，库莉谢还有余裕。

要问为什么——库莉谢的舌头非常怕烫。

无论如何，不稍微凉一下就吃不下去，所以稍微等一下也没关系。没问题。库莉谢这样判断。库莉谢非常喜欢对着热呼呼的食物吹气使其冷却的吃法，但这种时候不需要这么做。

只要能以喜欢的温度放进嘴里就行了，库莉谢这样说服自己。

「在嘉拉家我们说的话，你听到了吧？」

「是的。听到了……一点点」

「我们是在说你今后的事」

迦伦严肃地开口，库莉谢正忍受着没吃午餐的饥饿感，她不明白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饥饿明显降低了她的智力。

「……难受吗？」

「那、个……」

「老实说没关系。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继嘉拉之后，连迦伦也这样。难道说在自己享受南瓜派的时候打扰自己，是不知何时定下的新规则还是什么吗？

「……很难受」

在饥饿的身体面前摆着极品食物的现状。不可能不难受。

「是吗……」

迦伦对嘉拉使了个眼色，嘉拉放弃似的点了点头。

「老夫在城里有军人时代的友人。前几天，收到他来信确认我是否平安。信中提到，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虽然有些犹豫，但老夫还是把你的情况写信送了过去」

「把库莉谢的情况……？」

「是啊。……库莉谢，你想去城里看看吗？」

为什么从库莉谢的南瓜派话题一下子跳到这个话题？

突然的发言让库莉谢的脑袋里浮现无数的问号。

「……今天收到回信了，说如果库莉谢方便的话，能带去一趟」

接下来的话让库莉谢更加困惑。

库莉谢想先继续吃饭。突然开始的——库莉谢这么认为——重大话题，库莉谢的理解力尚未跟上。

「……如果爷爷说去的话，库莉谢就去」

「不是这样。……不要自暴自弃。老夫绝对不是讨厌你。正因为爱你，才想给你选择的机会」

「……？那、个……」

「那个故交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我们一起同甘共苦，在生死关头互相扶持，就是这么深厚的交情。……库莉谢，老夫希望你和老夫一起去见见他，再决定今后想怎么做。再决定往后想怎么做。当然，如果你说想留在这个村子里，老夫和嘉拉也会比以前更加支持你」

说完后，迦伦沉默了。他在等待库莉谢的回答。

相对的，库莉谢悲伤地低着头，心神不定地盯着派。

她抱着胸口的手握紧又松开，过了一会。

「那……那个，那个……」

库莉谢战战兢兢地开口。

「……派、派要，要凉了……」

对库莉谢而言，要开口请求用餐许可是个痛苦的抉择。

在与一脸严肃的迦伦对谈途中，暴露自己的欲望并请求开动，这样的举动在库莉谢独特的美学观中是极为失仪的事。

——但好想快点吃啊。

已经忍耐了整整两周。话虽如此，却也不能擅自动手。

她那理性且理智的头脑正苦恼着该如何在不违背自身美学的情况下满足这份失礼的欲望，然而眼见眼前的派渐渐冷却，库莉谢终于到达极限，以细若蚊蚋的声音开口道。

对向来在人前谨守礼仪的库莉谢而言，这是前所未有的大事。

库莉谢因为过度的羞耻与难堪而坐立难安，眼眶渐渐泛湿──看到这一幕的迦伦低声叹息，而嘉拉则轻拍起手来。

「就是呢。难得库莉谢酱做了美味的料理，得趁热享用才行。……迦伦，这样可以吧？」

「是啊……抱歉。你说的对。先吃饭吧」

嘉拉像是要转换话题一样，对库莉谢的派和汤赞不绝口。

迦伦虽然话不多，但也附和了嘉拉。

再度陷入突发性忧郁的库莉谢，即使明白眼前的餐点十分美味，却仍无法尽情享受。然而，通过嘉拉他们的努力之下，她渐渐找回了品尝美食时的愉悦心情。

库莉谢小口小口地品尝着大量的派，当那份甜美的滋味与绵密的口感终于满足了她长久以来的渴望时，吃完饭时的她已经心情愉悦了起来。

迦伦向嘉拉使了个眼色，表示今天要回自己家去。关于吃饭前的话题只字未提，只是如往常般道声晚安后便离开了。库莉谢和嘉拉两人一边有说有笑，一边收拾餐具，同时准备好要铺床的毛毯。

对于嘉拉愿意留下来过夜，库莉谢表现得十分雀跃。这一带不论什么时节的夜晚都特别寒冷，特别怕冷的库莉谢，此刻正期待着能有个温暖的人形抱枕呢。

熄灭炉火钻进被窝后，嘉拉说起以前的库莉谢。

当时她大约三岁。

格鲁卡在街道边的森林里发现倒下的幼小少女，把她带回村里时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库莉谢睡了三天，虽然格蕾丝和格鲁卡为中心照顾她，但库莉谢的容貌从小时候就引人注目。

特别是美丽的银发在这一带相当罕见。长相也很可爱，身上穿的衣服也是用丝绸做的高级品，自然会让人觉得她是贵族的女儿。

贵族家族的权力斗争这种事，就算是这样的乡下村庄，也会经由吟游诗人之口传开，成为众所皆知的事。关于库莉谢是否是来自这种身分的家族而被遗弃在森林里，收留她是否会惹来麻烦，村民们虽然多次召开会议讨论，但要他们杀害她也是不可能的事。

最后决定先暂时托管，如果有人来认领就乖乖交出去，于是库莉谢便被托付给了没有孩子的格鲁卡和格蕾丝夫妇。

库莉谢说话总是简短有礼，举止得体。

虽然她的智慧远超同龄孩子，但因为极少出门，在陌生环境中显得格外紧张。她总是安静地观察周遭，丝毫没有一般孩子的活泼，对任何事物都显得兴致缺缺。格蕾丝牵着她的手带她出去，让她习惯村子。嘉拉脸上泛着怀念的微笑，说着那时候库莉谢总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格蕾丝后头，渐渐成了村里的一道风景。

她就这样从暂时的监护人变成代理父母，成为母亲，教库莉谢各式各样的事情，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

库莉谢渐渐展现出聪明的一面，回应了她的期待。想要孩子的格蕾丝和格鲁卡认为，能遇到库莉谢是命运的安排。

嘉拉像是回忆着往事，一件一件怀念地诉说。

说完库莉谢的事情后，接着是格蕾丝和格鲁卡的事情。

格蕾丝从以前就是开朗又温柔的女孩。

年轻时，嘉拉曾爱上了格鲁卡，但视如亲妹的格蕾丝却将他夺走，让嘉拉一度单方面敌视格蕾丝。然而，格蕾丝表里如一的温柔，改变了嘉拉的想法，由衷地祝福了他们。

有男人喜欢这样的自己，自己也和那个男人结合了。但早早失去了丈夫，然后又失去了孩子，在失意中被库莉谢和格蕾丝帮助了。

嘉拉当初也不愿意收养库莉谢，但现在打从心底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如果库莉谢酱说想留在这个村子，那阿姨我会代替格蕾丝他们保护库莉谢酱。说这是我家女儿啊」

嘉拉不知道库莉谢是杀害她孩子的仇人，她只是单纯地爱着库莉谢，倾注了最纯粹的爱。

「阿姨希望你留下来，其实……是反对你去城里」

无论多么滑稽，她对库莉谢的爱是真实的。

如果库莉谢是让她不幸的罪魁祸首，那么把她从黑暗中拯救出来，让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也是库莉谢。就算库莉谢坦白自己的罪行，她也会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认为那只是不幸的事故。

——认为库莉谢只是想报复，结果发生事故，杀了人，为此感到后悔。

嘉拉就是如此爱着库莉谢这名少女。

虽然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但比任何人都勤劳，很会照顾人，受到孩子们的仰慕，聪明又努力。但同时又是个爱撒娇的贪吃鬼，有点害羞又爱逞强。嘉拉被这样的她笑着称呼阿姨，撒娇的日子，在她心中培育了爱。

嘉拉愚不可及，但没有察觉到这点，将那些回忆视为幸福的明证。

嘉拉只是纯粹地，打从心底希望她幸福。

「……但是，我不认为这样对库莉谢酱是好的。库莉谢酱很聪明，如果有学习的环境，应该能开拓各式各样的未来吧」

「各式各样的未来……」

「没错。对库莉谢酱来说，肯定都是幸福的未来」

库莉谢一边从嘉拉身上夺取热量，一边恍惚地思考。

她们总是给予库莉谢过多的利益，为了库莉谢竭尽全力，为了库莉谢想做点什么。

挺身而出帮助自己的母亲也是如此。

从她们考虑的利益和损失来看，总是无法抵消，总是对库莉谢来说过多。她们总是给予库莉谢远超于她付出的回报。

为什么嘉拉他们对自己这么好呢？

库莉谢内心浮现的，是和往常一样的微小疑问。之后那个疑问对库莉谢的人格造成了很大的影响。

话虽如此，当时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库莉谢酱，你知道格蕾丝为什么给你取名叫库莉谢吗？」

「……那个，是的。有听说过……」

嘉拉满意地点点头，露出苦笑。

「那是格蕾丝被求婚时最幸福的夜晚，月亮的模样。你可能会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傻气，但是格蕾丝所有的幸福都寄托在库莉谢酱的名字里。她希望库莉谢酱总有一天也能拥有同样的幸福」

「……会有吗？」

动不动就又哭又笑的，为了一点小事就大惊小怪。和库莉谢完全相反。但是想起总是幸福的格蕾丝——库莉谢无法想像自己变成那样。

「当然会啊。库莉谢酱的话绝对会有，这点我敢断言」

嘉拉注视着困惑地歪着头的库莉谢，语气坚定地说道。

「比起一直待在现在的村子生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体验不同的生活，对库莉谢酱来说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在那里应该会比这里更幸福吧……。毕竟城镇那么繁华，有好多好多库莉谢酱从来没见过的新鲜事物呢」

「没看过的……？」

「对啊，不管是洋装、房子，还是美食，应有尽有呢」

——美食。

要是库莉谢头上有一对狗耳朵，此刻肯定已经竖得高高的。对那个词产生强烈反应，库莉谢的想像开始膨胀。虽然库莉谢完全不知道城镇是什么，总之就是很大的村子吧。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

「……但是，这样就不能向阿姨借烤箱了」

明明离家那么近。

嘉拉先是愣在原地，接着脸上浮现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把库莉谢紧紧搂进怀里，摇了摇头。

「啊、阿姨……？」

「……别担心，听说城里的房子都很气派，烤箱应该比阿姨家的更好吧」

库莉谢心想原来如此，同时对紧紧抱住自己的嘉拉说道。

「喘、喘不过气了……」

「啊，……对不起啊」

嘉拉用颤抖的声音说完，放松力道，抚摸库莉谢的头。

「……别担心。库莉谢酱的话，去哪里都可以过得很好。不只是对格蕾丝和格鲁卡……还有对我来说，库莉谢酱都是引以为豪的女儿。只要照以前那样生活，库莉谢在那边肯定也能被接受……我是这么想的」

嘉拉的声音虽然颤抖，眼眶也泛着泪光，但每个字都坚定有力。说完后，她便不再开口，而库莉谢也一言不发地靠在嘉拉身上。

感觉话题告一段落，准备睡觉了。

库莉谢很快就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晚安，库莉谢酱」

而嘉拉只是继续抱着这样的库莉谢。

去城里的路很远。

库莉谢和迦伦获准搭乘前往城里的马车。

村里的特产是岩盐和毛皮；有时会卖给一些小贩，但大多都是直接卖给其他村子和城里的商人。因此，往返村子和城里的马车定期都会开，两人这次便搭上了这趟马车。

这段路程不短，街道也称不上安全。平时都会有四名村里自诩武艺高强的人担任护卫，但因为死了不少人，现在人手不足。对于让两人搭车顺便当护卫这事，负责运送的男人们表面上都表示欢迎。

光是回想前几天看到的库莉谢那个模样，就令人毛骨悚然。

但换个角度想，村里没有比库莉谢更强的人，迦伦的剑术也是众所周知——有这两人同行反倒让人安心。

前来送别的是与库莉谢特别要好的女人和孩子们。

尽管其中也有畏惧库莉谢的孩子，但在他们幼小的脑海中，最先浮现的却是『连大人都打不赢的坏盗贼，被英雄给教训了』这样的想法。

因为库莉谢待他们很亲切，现在的他们仍然非常依恋她，有的孩子在哭泣，有的则是强忍着泪水，紧握着拳头目送库莉谢离去。

脸上浮现的是未能保护好她的罪恶感。

如果她们能保护好库莉谢，她也不用离开村子了。不管怎么说，库莉谢终究只是个失去双亲后还被赶出村子的可怜女孩。

正因为她们对库莉谢有怀着深厚的感情，此刻的悔恨才更加强烈。

她们一个一个和库莉谢道别，作为送别礼物赠送了各种东西。因为库莉谢怕冷，所以大部分是毛皮和织物，还有一些能保存的甜食。东西多得库莉谢一个人拿不完，迦伦便代她收下，和行李一起放进马车里……

「库莉谢姐姐，我长大后也要去城里哦。所以不会寂寞的」

「嗯—，培尔不用特地来的，还是好好在村里帮忙比较好……」

库莉谢带着困扰的微笑，一边收下许多礼物，一边回应最后的道别。女人们看着这样的库莉谢，咬紧牙关，坚决不让自己的眼泪显露出来。

「……库莉谢酱，如果真的觉得辛苦，随时都可以回来。别担心会添麻烦，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哦」

「好的，阿姨」

帮库莉谢的脖子围上围巾，最后紧紧拥抱。 看到这一幕，有些女人再也忍不住流下眼泪。 越是知道两人关系的人，就越是感到揪心。

「……迦伦先生，差不多该走了」

「啊，库莉谢」

「好的」

车夫的男人说道，库莉谢朝迦伦点头。

然后她对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大家这段时间对库莉谢的照顾。……承蒙各位关照了」

说完后露出微笑，小跑步上了马车。

过了一会马车开始行驶，逐渐远去，原本端正坐着的库莉谢，头渐渐地低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的女人们终于忍不住痛哭出来，孩子们也放声大哭。

第一卷 『塞蕾涅与贝莉』

——非常痛。

想坐坐看马车的小小憧憬，在开始坐上马车后立刻烟消云散，库莉谢开始和屁股被顶撞着般的疼痛感战斗。

虽然想保持平静，但痛就是痛。库莉谢不知不觉间移动重心，身体稍微前倾。

屁股下面当然有放一点坐垫，但原本就没什么肉的库莉谢，并没有能缓冲的东西。

看到迦伦在旁边若无其事的样子，就知道这种疼痛是理所当然要忍耐的。

库莉谢发誓自己是比他人优秀的存在，她如此深信，拼命忍耐，为了不让别人看到脸而深深拉下兜帽。

迦伦看到心爱孙女的模样，摸摸她的头，轻轻抱了过来。

头脑聪明、才华洋溢、胆识过人——她确实不是普通女孩。即使如此，迦伦还是相信库莉谢也具备一般人的感性。

他透过格鲁卡和格蕾丝知道，她不会让人看到哭泣的模样。

话虽如此，她应该还是承受得很辛苦。迦伦如此想着。坐在前面的车夫和周围骑马的护卫们，也对库莉谢投以同情的目光，面面相觑。

她的异常性在男性中尤其广为流传，这些人对库莉谢自然没什么好印象。

在训练场上，库莉谢面无表情地痛扁成年人的模样，依然留在他们的脑海里，对他们而言，虽然没有证据，但还是有人怀疑，是不是库莉谢杀害了曾经的两个孩子。

尤其同行的两名护卫，他们目睹了前几天的光景，对于她被称为「怪物」这点表示认同，甚至成为推波助澜散播谣言的助力。

然而，看到她这样深深拉下兜帽、低着头，被迦伦搂着肩膀的模样，内心涌起的却是罪恶感。他们感觉，正是自己这些人，把她逼到了这种境地。看到离别时女性和孩子们的模样，便可以理解她是多么受到仰慕。

如果自己处在同样的立场，真的会有那么多人送行吗？

一想到这里，对于自己这些人所做的事，果然更加感到质疑。

库莉谢原本就容貌出众，自然引人注目，成为众矢之的。再小的瑕疵也难免会引人非议。而且只要有人想挑刺，世上人与人之间多少都会有可以被苛责的地方。

她确实与常人不同，但若说她做了什么，也不过是自己拿起剑拯救了村子的危机罢了。她确实拯救了村子，也的确还帮助了他们。

她并没有做任何值得被责备的事情。

然而，对于失去双亲，除了祖父以外无依无靠的她，人们的对待却过于残酷。彷佛为了逃避无力的自己，众人异口同声地将她斥责为异常者。

把无处发泄的怒火和空虚全都倾泄在她身上。

而如今，她真的被逐出村庄，坐在马车上。

那些男人们仅凭迁怒散播的谣言与无根的偏见，竟如此深深地伤害了一个与他们几乎毫无关系的小女孩。她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年幼少女。

看到她如今这副模样，再回头审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果然，就算撕裂了嘴，也无法说出自己是正确的。

库莉谢在休息时率先行动，主动照顾马匹和准备食物。

虽然真心话是屁股很痛所以想活动身子，但看到库莉谢认真的态度和勤勉的模样，他们心中的想法变得更强烈。

旅行比平常更加疲累。

但是，她既没有表现出疲惫，也没有任何抱怨，辛勤工作的模样令人敬佩，正如格蕾丝、格鲁卡和那些女人们口中所说的『好名声』那样。

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曾受到的对待，而是将这视作对送自己到城镇的『回礼』，为了那些或许再也见不到的他们，她仍默默地努力工作。

男人们不禁感到羞愧，虽然谁也没明说，但还是劝她休息，然而，想要借此忘却屁股疼痛的库莉谢却婉拒好意，继续展现她勤奋的模样。

几天后，当他们抵达城镇时，男人们对她的态度已经完全软化。

「……就如嘉拉小姐说的，如果真的觉得辛苦就跟我说。我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一次，到时候我就把你带回去吧」

「好的，非常感谢」

「加油吧。……如果是你的话，不管到哪里一定都能顺利的」

男人们虽然无法真正道歉，但还是纷纷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无论他们现在说什么，对她来说都已经太迟了。男人们在心中暗自发誓，回到村子后要纠正关于她的那些传闻，然后各自向库莉谢告别。

「……如果知道真正的库莉谢，就不会有那种传闻了」

「……？」

迦伦看着离去的男人们，如此说道。

「传闻啊，无论好坏，总是会迅速传播。而且在人们口耳相传的过程中，传闻通常会逐渐被夸大。听来的事情被一传十、十传百，最终膨胀到难以收场。这次的事件，就是这种不幸的积累结果……他们或许曾相信那些传闻，但实际与你接触之后，应该已经意识到，那不过是传闻了吧」

「这样啊……」

「库莉谢，你也不要被那种传闻迷惑了。还有，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要先仔细思考过再开口，以免发生同样的事情」

迦伦大概是在告诉库莉谢这次的反省点吧。库莉谢点头表示明白，将迦伦的话收进脑海中的重要盒子。

然后她握住迦伦的手，两人并肩而行，眺望着街景。

这里是加盖因——王国北部的中央都市。

村里只有少数小屋才会使用到的砖头，以及用灰烬凝固而成的白色炼成岩建造的房屋，沿着大街一直延伸到尽头。石板铺就的道路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房屋和商店，那些从未见过的食材激起了她的兴趣，但还是先去宅邸吧。

她依依不舍地跟随着，来到城镇南侧——这是一条林立着附有庭院的宅邸街道。

其中一栋特别显眼的两层楼宅邸，似乎就是目的地。这座宅邸比村里任何建筑物都来得大，石造的坚固围墙和建筑本体，简直像座小型城堡。

庭院入口是一扇铁栅栏门——门后的石板路一直延伸到双开式的大门，而道路两侧则是果树园。树上结满了诱人的果实，吸引得库莉谢目不转睛。

「非常抱歉，迦伦大人。看来与您错过了呢」

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一位单手提着篮子，身穿围裙的娇小女性。

她有一头及肩的红发，以及一双淡褐色的大眼睛。乍看之下和库莉谢差不多年纪，但丰满的胸部和曲线——大概有十五岁左右，总之应该比库莉谢年长。

「老夫这边才得道歉。本来应该一大早就到的，但马车的车轮掉了」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那位可爱的小姐是」

迦伦点点头，将手放在库莉谢的肩上，把她带到女性面前。库莉谢抬起头来，女性露出惊讶的表情，发出「哎呀」的声音。

「我从迦伦大人那里听说过您的事，您真是位美丽的小姐呢。……初次见面，我是佣人贝莉·埃尔刚」

穿着围裙的女性——贝莉伸出手，库莉谢歪着头握住了她的手。

「初次见面，库莉谢是库莉谢。……佣人是？」

「被雇佣来做家务和杂事的人就是佣人。应该说是帮佣吗……」

「帮佣……」

看着库莉谢似懂非懂的暧昧表情，贝莉苦笑道。

「呵呵，这些事以后再慢慢解释吧。……请往这边走，我来带路」

库莉谢一边侧目着果树园，一边跟着她走进门内。

打开宅邸中央左右对称的双开门，进入后，正面就是大阶梯。沿着阶梯旁的门走进去，就看到摆放着大沙发和桌子的接待室。

墙上的架子摆放着闪闪发光的装饰品，暖炉上挂着肖像画。

库莉谢看着明亮的玻璃窗，疑惑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的光源。天花板上配置着几颗圆形的发光球体。

注意到她疑惑的样子，贝莉轻声笑了出来，向她解释道。

「那是常魔灯……不是使用火，而是使用魔力照亮周围」

「常魔灯……」

「这种东西在村子里应该很少见吧？这种宅邸里，有很多房间无法引入阳光，所以会用这种灯来照明。您看，房子都挤得这么密，普通人家也经常用它来代替蜡烛哦」

「是这样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呵呵，那么今天应该能让您看到很多第一次见到的东西呢」

贝莉用魔法加热器烧了开水，倒进茶壶里给库莉谢她们泡了红茶。

库莉谢从周围各处感受到魔力的波动，虽然很感兴趣，但没有询问，而是盯着眼前的红茶。香气非常符合库莉谢的喜好，她知道里面加了蜂蜜，是甜的饮料，但冒着热气，她迟迟无法伸手。

库莉谢的舌头非常怕烫。

「这是红茶。来，请用」

「红茶……」

库莉谢盯着红茶，用手指碰了碰杯子，确认温度。贝莉注意到她的动作，苦笑着说了句「失礼了」，然后倒了点牛奶进去。

「虽然直接喝也可以，但也可以加入牛奶享用。这样会稍微凉一点，可能更适合库莉谢大人的口味呢」

贝莉轻轻搅拌红茶，说了句「请用」后递了过去。

怕烫的弱点被迅速看穿的库莉谢红着脸，喝了一口——在口中扩散的微酸和甜味，蜂蜜和茶叶的香气，再加上牛奶的醇厚让她睁大了眼睛。

库莉谢对温度适中的红茶味道露出笑容，说了句「非常美味」，贝莉也笑着回答「您喜欢就好」。

「呵呵，库莉谢大人很漂亮，但笑起来更漂亮呢」

「呃，那个……」

「我一直在期待您会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是库莉谢大人这样的人，我的喜悦也会翻倍。今后请和我好好相处」

「……好的」

看着对红茶两眼放光的库莉谢，贝莉也笑了。

然后她从架子上盖着布的篮子里拿出饼干，放在盘子里端到库莉谢面前。

「不介意的话，请尝尝这个。只是打发时间做的」

库莉谢充满期待地拿起饼干，仔细端详。村里也有用甜的果实和蜂蜜烤的饼干，但贝莉端出来的明显和她吃过的完全不同。

咬下一半后，有着酥脆的口感。淡淡的咸味，以及在口中扩散的蜂蜜甜味。

颠覆了库莉谢至今对美味的概念——这味道让她受到冲击，手颤抖着，完全僵住了。

看到她这副模样，贝莉一脸抱歉地问道。

「那个，难道不合您的口味——」

「非常好吃！这个，是怎么做的？」

库莉谢拍桌而起，几乎要掀翻桌子，贝莉惊得瞪大眼睛，库莉谢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颊渐渐泛红。

「啊……那、那个，不好意思……」

看到库莉谢沮丧地低下头，贝莉轻声笑着告诉她。

「请别在意……您对制作点心有兴趣吗？」

「呃，那个……是的，我在家也有做」

库莉谢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回答，看着她们对话的迦伦笑着接过话道。

「……这孩子从以前就喜欢做菜。就这层意义来说，应该能和你好好相处」

「是的、是的。大小姐似乎对那方面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我非常高兴。有什么在意的事情随时都可以问我」

「好的……」

两人交谈时，会客室的门打开了，出现一名体格健壮的壮年男子。

他将掺杂些许白发的金发往后梳，嘴边长着覆盖嘴巴的胡子，身穿白衬衫、黑背心和长裤。左胸上有个金鹰与雷的简单纹章，但那充满肌肉的身体才是最好的装饰。

他那张布满无数伤痕与皱纹的脸充满魄力，锐利的眼神看向迦伦，接着看向旁边的库莉谢，眼神柔和地眯了起来。

如果是一般少女，看到这张凶恶的脸应该会吓到吧。但库莉谢平静地承受他的视线，一如往常——跟着迦伦站起来，深深鞠躬。

「……初次见面，库莉谢是库莉谢」

「啊，初次见面。我是波刚·克里什坦德……以前曾受过你祖父的照顾。好了，先随意坐下吧」

「好的」

已经可以坐下了吗？她瞄了迦伦一眼，确认祖父点头后才坐下。

波刚有些意外地说道。

「我听说你会让小孩子害怕，看来传闻是真的呢。不过，你的礼仪可真周道」

「……感谢你答应老夫的请求」

看到迦伦低头，波刚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要他抬起头来。

「队长都向我低头了，我再不答应就太说不过去了。我只是想稍微回报一些过去的恩情，仅此而已」

「什么恩情。……不过，能听到你这么说，老夫可说是无比的光荣」

波刚点点头，坐到对面的座位，迦伦也跟着坐下。

「话虽如此，没想到您的孙女这么漂亮。而且看起来很伶俐」

「……两人是老夫引以为傲的女儿和女婿，但这孩子实在太优秀了。正因如此，这次的事情让老夫感到无比遗憾」

「……请节哀。虽然我无法真正体会您的心情，但当初失去妻子时，我也……」

波刚啜饮一口红茶，轻声说道「感到心痛啊」。

库莉谢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偷瞄着饼干和红茶，观察着是否可以吃喝，然后看向贝莉。

波刚现身后，贝莉就一言不发，泡好红茶之后，她只是端正地站在一旁。那姿态宛如一位端庄典雅的淑女，察觉到库莉谢的视线后，贝莉带着一抹恶作剧般的微笑，将食指轻轻竖在唇边，示意保持沉默。

虽然不太清楚，但库莉谢还是点点头，这时波刚朝她问道。

「……你叫库莉谢对吧？你也很不容易啊」

「不……还好。爷爷和阿姨他们对我都很好」

对于这样的问题，库莉谢平静地回答。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特别需要在意的事情了。虽然多少有些后悔，但就算后悔，死去的人也不会复活，破碎的南瓜也不会复原。

至少库莉谢是能够这样看开的少女。

「真是坚强的孩子。不过……这孩子，那个，真的打倒了那些盗贼……？」

「是啊。老夫早就知道她在剑术上有非凡的才能……但没想到竟然厉害到这种地步。所谓的天赋之才，大概就是这样吧。对上那些落魄的军人出身的盗贼……恐怕是你们口中所说的肉体扩张使然吧」

「……魔术吗？」

波刚眯起眼睛看着库莉谢。

她的身体上缠绕着一层薄薄的蓝色——波刚对那精致的魔力流动感到惊讶，皱起眉头看向贝莉。

「她平时应该就在使用吧。从刚才见面到现在都没有变化」

「原来如此……不过」

波刚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问道。

「库莉谢，你是在哪里学会肉体扩张的魔术？」

「……？肉体扩张？」

「没有自觉吗。……用魔力操作肉体的魔术就叫这个名字。你现在不就是在使用吗？」

「啊……是的。就是这个呼呦呼呦的东西吧」

库莉谢终于理解了问题，她看着自己的手掌。

不是用肌肉，而是用漂浮在身体内侧的『呼呦呼呦的东西』来操作身体的魔术。

学会这个魔术之后，库莉谢就完全依赖它，对她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使用。所以她才会反应慢了一拍。

虽然不习惯的时候会感到疲劳，但习惯之后就不需要使用肌肉，反而会减轻疲劳，普通人觉得辛苦的工作也不会觉得辛苦。库莉谢之所以能成为勤劳的人，也是因为学会了这种用魔力操作身体的技巧。

「……乍看之下，竟无法轻易察觉的完美肉体扩张。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使用的？」

「像现在这样开始使用……应该是九年前左右吧？」

库莉谢回想起模糊的记忆，这么回答道，波刚听了后更加震惊。

考虑到她现在只有十二岁的年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魔力是连小孩子都能操纵的东西，虽然稚嫩，但也有可能无意识中学会肉体扩张术。

话虽如此，精致而洗炼的肉体扩张术极为理论性，没有任何指导便能自学至此的情况，几乎是无法想像的。

「原来如此，我理解了……在不知道的人看来，肯定觉得非常奇怪」

「老夫也是在与盗贼的战斗中才确信的。虽然自认对你们的体质略有了解，但平时的她只不过稍微力气大一些，和平常的孩子无异……老夫看不见你们所说的魔力，所以也无从判断。……果然很厉害吗？」

「是的。我也没办法做到如此精练的肉体扩张，也从未见过如此精湛的。大概是因为她从小就将这当成理所当然，日常地运用至今吧」

波刚揉了眼角，将目光转向库莉谢，继续说道。

「当我收到信，说要将孙女托付给我，我感到十分意外，不过现在我明白了。让她继续待在村子里实在是太可惜了。我认为她应该在这里生活，我也很想亲眼见证她的成长」

波刚对迦伦说完后，将整个身体转向库莉谢。

「……不过，你真的愿意吗，库莉谢？」

库莉谢对这句话，疑惑地歪了歪头。

「如果你希望在这里生活，我会接受你。我和你的祖父一样，相信你迟早会成为需要走向城市生活的人」

不过那是大人自以为是的想法，波刚说道。

「……不过，这里的生活和你成长的村子不同，可能会让你觉得是被规则束缚，过得相对严苛。而且……你在村子里的熟人和朋友，恐怕也难以轻易再见了吧」

对于库莉谢而言，这是人生的岔路口。而最重要的，还是她自己的选择。

「这是你的人生。如果你感到迷茫，不需要急着决定。如果你说需要时间考虑，我觉得你可以先在这里生活一段时间，再给出答案」

波刚以一个成年人的立场，满怀关爱地凝视她。

「不用顾虑。告诉我你自己的想法吧」

「好的。库莉谢想在这里生活」

库莉谢毫不犹豫地回答。这里，正如嘉拉所说，是村子完全无法相比的世界。美味的红茶和香甜的饼干，光是这两点就已经让库莉谢不需要再考虑其他了。

波刚和贝莉对着她如此果断的回答有些吃惊，但仍然善意地解读为她自己已经下定决心。

她似乎已经从父母的去世中振作起来，并开始展望未来了。

「我明白了。……虽然要立刻把我视为父亲或许有些困难，但作为家人，今后我会把你当作自己的女儿对待。今后也请多多指教，库莉谢」

「好的」

「那么，关于你的照顾问题……」

波刚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转向贝莉。

「是的。贝莉会诚心诚意地照顾库莉谢大人的起居，老爷」

贝莉说道，而「照顾」这个词让库莉谢露出一丝疑惑，微微歪了头。

「她会负责你的生活起居。……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情，尽管问她」

「呃……好的，我知道了」

「那么，贝莉，带她去她的房间吧。我还有些事情要和队长谈」

「遵命。……来吧，库莉谢大人」

贝莉站在一旁，伸出手邀请，库莉谢似乎已经对这里产生了些许喜爱。她看着吃到一半的饼干，满脸不舍，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贝莉轻轻一笑，低声说道：「待会我们再来开个茶会吧」，库莉谢听了，害羞地红了脸，暧昧地点了点头。

目送两人离开后，波刚从架子上拿出一瓶酒。

他拿起两只玻璃杯，笑着对迦伦说道：「怎么样，喝一杯吧？」。

「……最近老夫一直在控制饮酒量」

「偶尔喝点没关系吧？您忘了吗？是队长您教会了我酒的滋味的」

「哈哈，老夫还没老糊涂到连这都忘记」

「那就好。……而且，有时候用酒来排解心情也未尝不可」

波刚将褐色的液体倒入杯中。飘来的酒香让迦伦微微歪了歪头。

「没见过这种酒啊」

「这是北国的酒，似乎叫蒸馏酒。来，请用」

迦伦照他说的喝了一口，忍住咳嗽的冲动。

浓厚的独特香气扑鼻而来，灼烧喉咙的感觉让胃里也热了起来。

「还不错，不过有点烈啊」

「听说可以兑水，但我还是喜欢直接畅饮。我想队长应该会喜欢这种酒」

「啊，没错。……看起来颇值钱」

「是啊。不过，倒也不是特别贵」

波刚也抿了一口，随即吐出一口粗气。

「真是上瘾了。这下可得要恨队长了」

「就算不是老夫教的，你早晚也会成为这样」

迦伦笑了起来，波刚也跟着笑了。

「……我想起了当年作为您部下时一起战斗的日子。那时候真好啊」

「但生活终究不同了……况且，现在的地位对你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将军……吗？当时我憧憬不已，但如今却几乎要被这份责任压垮。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一直追随您麾下作战」

波刚深深吐出一口疲惫的气息，将身体沉入沙发里。

「或者，像您那样隐退，享受悠闲的生活……」

「这样的生活不坏……真的不坏。不过，平静的日子有时会在瞬间崩溃……老夫却忘了这一点」

「……队长您今后打算怎么办？」

迦伦听到这句话后陷入沉思，摇晃着玻璃杯中的酒。

「愿意再次担任我的副官，并肩作战吗？这样的事，我还是有能力促成。当然，前提是队长愿意」

「再次回到战场？」

「不会再发生当年的事了。……如今，我才是将军」

过去的迦伦是北方军中无人不知的英雄。

他出身平民猎人，虽然仅率领百人队这样的小集团，却立下无数战功，就连身为下级贵族的波刚等人也对他由衷倾服。他赢得了许多人的尊敬与崇拜。

然而，迦伦辞去军职的原因，却是因为一名嫉妒他才能、处处阻挠他升迁的上司，那名上司命令迦伦烧毁藏一座匿敌方俘虏的村庄，以此作为警告。

迦伦拒绝了，他认为至少应该仅惩罚与此事相关的人，波刚等部下也赞同他的想法。

或许，这正是问题的开始。

那名上司威胁道，不仅是迦伦和身为兵长的波刚，若敢反抗，就连所有士兵也将因抗命罪而遭受处罚。而这些士兵几乎都是从贫苦村庄里出来谋生的百姓，抗命罪是极重的罪行——不仅可能面临拘留或军籍剥夺，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会被判处死刑。

——是他们，还是那个村庄。

在天秤的两端之间挣扎后，迦伦最终选择服从命令，而这次行动，也成为他退伍的最后一战。

「……令人厌恶，真是令人厌恶的记忆。那些惨叫和哭喊声，至今仍在耳边萦绕」

虽然他让许多人逃离了灾难，但仍无法避免有受害者。他们的房屋被烧毁、仓库被焚毁，仅是想像他们之后的生活，迦伦的胸口就一阵刺痛。

「老夫太软弱了，波刚」

「……队长明明是个坚强的人。您退伍，也是为了不让我们受到牵连，才自愿成为代罪羔羊吧」

「承担责任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这并非全部」

迦伦叹了口气，低声道。

「……这次的事，仔细想想，或许正是当年所做之事，辗转而至的必然结果吧」

「队长……」

波刚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然后轻轻拍了拍迦伦的肩膀。

「她一个人，应该也会感到寂寞吧。回到军队，只是我的一个提议而已。即使不回去，您也可以随心所欲地在这里停留多久都行」

「……抱歉。可以让老夫再考虑一阵子吗？」

「当然，多久都没问题。明天要回村子吗？」

「嗯」

「那么，今天请好好休息吧，就用平时的房间」

「……谢谢」

迦伦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

「哇……」

库莉谢眼睛闪闪发亮地环视周围。

架子上放着锅子、平底锅、菜刀和汤杓。虽然都是平时使用的厨具，但一眼就能看出品质优良，种类也很丰富。

厨房本身就是一个房间，这里备齐了所有烹饪所需的物品。

「这是什么、那是什么」库莉谢兴奋地问个不停，贝莉则一一回答提问。

使用被称为魔水晶的蓝色水晶来加热或冷却物品，甚至操控热能和其他各种事物。名为「泵」的装置从井抽取水，透过管道将水送至这里，而食材则靠著名为冰箱的设备来延缓腐败。

这是一间由魔力构筑而成的厨房。

它完全颠覆了库莉谢这个乡村女孩对「烹饪」的概念。

仅仅为了烹饪，就奢侈地使用整整一个房间。这样的豪华，让库莉谢感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没想到您最先感兴趣的竟然是厨房。看来您真的非常喜欢烹饪呢」

「咦、啊……是的，库莉谢非常喜欢烹饪」

库莉谢察觉到自己刚才的雀跃模样，害羞地缩了缩身子回答。

银色的美丽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晃，而那如雪般白皙的肌肤也染上了红晕。

长睫毛下的大眼睛左右摇晃的模样可爱无比，让贝莉忍不住把她紧紧抱住，并轻抚她的头。

「哇」

「呵呵，库莉谢大人真的很可爱呢。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来问我，我一定会回答您的」

库莉谢把脸埋入贝莉丰满的胸前，乖乖地点着头。

「……城镇里竟然会为了烹饪，特地准备这样的房间啊」

「一般家庭确实不常见，但这样的大宅邸，偶尔会接待十几位客人，或许这就是原因吧」

贝莉轻轻一笑，继续抚摸着库莉谢。

「话虽如此，在克里什坦德宅几乎不会有这样的事。其实这里有一半是我的兴趣。我一点一点添置起来的……您能喜欢，我真的很高兴」

「是的。库莉谢觉得非常吃惊」

库莉谢抓住贝莉的袖子，紫色的大眼睛闪闪发亮地环视周围。

卡鲁卡村因为附近有岩盐采矿场，据说在村子里并不算特别贫困。但回想起那里的房子，没有隔间，只有一个地炉，睡觉、做饭、吃饭全都在那里进行。与此相比，这里已经是无法相提并论的烹饪乐园。

「对了。我正打算介绍完房间后准备做饭……库莉谢大人也一起如何？」

「可以吗……？」

「嗯。虽然今天刚到的库莉谢大人就帮忙做饭可能不太合适……但如果库莉谢大人希望的话，那我当然不会拒绝」

「……那、那么，库莉谢也想做饭」

「呵呵。今天因为老爷的许可，计画做比平时更豪华的晚餐，能得到库莉谢大人的帮忙，真是帮了大忙。请多多关照呢」

「好的」

库莉谢满脸笑容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贝莉一边教导，一边进行作业，但库莉谢因平时无意识地运用魔力，所以很快就学会了操作简单热源的魔水晶。

贝莉一边感叹，一边和库莉谢一起处理食材。从书本上习得知识，并在优渥环境中成长的贝莉，其厨艺之精湛，甚至让库莉谢心生敬佩。

库莉谢虽然自创了一套烹饪方式，也努力在有限食材中发挥最大价值，但终究是无知的经验法则。贝莉教她的每一项内容，无论是「这样做比较好」还是「那样更适合」，全都具有理论依据，远超库莉谢所能理解范畴。

无论是架子还是桌子的配置，都经过深思熟虑，贝莉熟练地运用这些设施的模样，令人叹为观止。她的举止如行云流水，处处透露出丰富知识的底蕴与精密研究，动作间不见丝毫多余。

不仅如此，贝莉的教学方式也明快清晰、易于理解。就连食材的处理和刀工都到达了艺术级水准——这让库莉谢羞愧自己竟然曾满足于如此拙劣的烹饪水平。

而贝莉，一眼看到库莉谢握着菜刀、双眼闪闪发亮时，瞬间就被她迷住了。等料理完成时，她已经由衷地喜爱上了库莉谢。

「好吃吗？」

「嗯，很好吃……」

穿着围裙，手里拿着大汤勺的库莉谢。

她尝了一口羊肉炖菜，惊喜得露出满脸笑容，贝莉也随即点头微笑道：「这就是事前准备的力量呢」。

「在将肉放进汤里之前，先快速煎一下表面，这样肉中的鲜美汁液就能紧紧锁住。不过，是否用来熬汤，风味还是会稍有不同哦」

「原来如此……」

「像这种硬的蔬菜，只要稍微切几刀，汤汁就能更好渗透进去，还会变得更软。是不是完全不一样呢？」

「是的，真的好厉害……」

库莉谢那双紫色眼瞳闪闪发亮，宛如恋爱中的少女。贝莉看着这样的她，不禁露出一抹苦笑，拿起手帕轻轻擦去她嘴角的一点污渍。

「呵呵，嘴巴弄脏了呢」

「啊……」

库莉谢害羞地脸颊泛红，而贝莉则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感受着贝莉手掌的温暖，库莉谢微微靠过去，被贝莉抱住，露出满足的笑容，看向刚刚完成的料理。

烤羔羊淋上带有果香酸味的酱汁，烤箱里则烤着铺了起司、番茄和培根的披萨，还有塞满馅料的烤全鸡。撒在料理上的香草散发着淡淡香气，轻轻撩动鼻腔，而那只闪耀着琥珀色光泽的烤鸡更是让库莉谢满怀期待。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诱人料理，也是一间为追求美味而设计，堪称艺术工作室的厨房。再加上温柔且细心传授知识的贝莉老师。

这里是当初嘉拉告诉库莉谢时，她根本无法想像的理想乡。

这样的幸福，真的可以无偿获得吗？——正当库莉谢细细品味这份幸福时，肚子突然咕咕叫了起来，让她的脸颊再次羞红。

「哎呀，看样子您已经等不及了呢」

贝莉微笑着对发出低声呻吟的库莉谢说道。

「没关系哦。平时我们会再晚一些才用餐，不过多亏库莉谢大人的帮忙，今天提早完成了。趁热开动吧」

「好的……」

厨房位于左手边最里侧，餐厅则在隔两个房间外。摆放着整齐家具的房间里，有一张长桌和八把椅子。和厨房一样，餐厅也理所当然地比库莉谢的家大，让她惊讶地瞪大了眼。

把料理端到桌上后，库莉谢和贝莉一同摆放餐具。

「我去通知餐点准备好了。对了，您先坐在这里稍后吧」

「好的」

贝莉离开后，库莉谢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等候着。长方形的桌子，最深处的短边是当家波刚的座位，旁边还特地空出了一个位置，是为迦伦准备的。

室内很温暖，这样料理应该不会马上冷掉。

库莉谢感觉嘴里已经充满了口水，像被命令等待的狗般乖乖地坐着，不久后，门被推开，出现的是一位金发的美丽少女。

她有着像猫一般锐利而带着某种力量的眼神，眉宇间英气十足。

鼻梁笔直，紧闭的嘴唇线条优美。

穿着闪耀的淡蓝色洋装，神情不悦地用指尖玩弄着长发，当目光落到库莉谢身上时，明显地皱起了眉头，随即将视线移开。

「那个……初次见面，库莉谢是库莉谢」

「我是塞蕾涅」

少女说完这句话，坐到了库莉谢的正对面。

这位女孩就是贝莉提到的那位『大小姐』吧？库莉谢心想。

刚才听说她不太喜欢料理这类家务事，是个热衷于挥剑与学习兵法，比男生还强悍的大小姐，她的目标是将来继承父亲的事业。

年纪比库莉谢大一岁，今年十三岁。

她双手抱胸，不悦地盯着库莉谢。

「……大小姐」

贝莉随后进来，开口喊道，但大小姐毫不理会，继续瞪着库莉谢。

库莉谢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瞪，歪着头查看自身的装扮。

说不定这个叫「围裙」的东西，其实并不适合在吃饭时穿。

原来如此，库莉谢恍然大悟，拍了一下手，站起来脱下围裙，接着用目光询问贝莉该把围裙放在哪里。贝莉露出暧昧的笑容，接过围裙，俐落地折好放在架子上。

「马上就开始赚讨好积分了吗？还真是个乖孩子啊」

不悦的声音再度响起。

「……？讨好积分？」

「别以为帮点小忙就可以沾沾自喜。不愧是从乡下来的，还真是厚脸皮」

「……大小姐。您这话未免有些？？」

「虽然贝莉好像挺中意你的，但我可是反对像你这种人住在这里。这点你最好记住了」

塞蕾涅说完后，便闭口不语。她那如猫一般锐利的瞳孔里明显流露着不快，彷佛不想再继续对话，刻意将目光从库莉谢身上移开。

无视了贝莉那责备般的「大小姐」，塞蕾涅陷入沉默。库莉谢则低头思索，试图弄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她生气了，并反省起自己的处境。

她很清楚，今后自己在这里的生活，无疑会比过去更加愉快。在这样一座气派的宅邸里，用从未见过的食材，在贝莉的指导下学习料理。

然而，扶养库莉谢的是波刚。

对于一直依靠他的养育，至今独占他恩惠的塞蕾涅而言，这无疑意味着能分到的“派”的总量会减少，原来如此，这确实不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就像原本打算吃掉的三人份南瓜派，被抢走一人份一样——「别以为帮点小忙」，大概就是在责备库莉谢的贡献太小吧。

但库莉谢因为帮忙做饭而被称赞为『乖孩子』，所以帮忙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错。她只是单纯想说，库莉谢的付出还不够。

——被夺走的那一份派，她要求库莉谢付出对等的代价来补偿。

理解到这一点的库莉谢点头表示明白。

「那么，库莉谢会努力得到大小姐认可的」

「啊……？」

面对几乎是直球的挖苦，库莉谢回以微笑。

塞蕾涅不禁愣住了，原本不悦的表情瞬间瓦解，整个人显得目瞪口呆。

明明自己对这个比自己年幼的女孩说出了如此难听的挖苦话，然而对方却丝毫没有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笑容。

这样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让她说不出下一句话，连贝莉也露出困惑的神情看着库莉谢，而库莉谢见状，歪着头，反而问了起来。

「……？那个，库莉谢以为大小姐的意思是『仅仅帮忙做饭还不能算是工作』……难道不是这样吗？」

库莉谢陷入沉思，露出复杂的表情发出「嗯——」的低吟。

「帮忙这件事本身是被称赞了，所以库莉谢以为意思是要更加努力工作……」

塞蕾涅对库莉谢的话感到无语。

「……我说，你知道什么是挖苦吗？」

「挖苦……？」

库莉谢歪着头，像是遇到了更加难解的问题。

「……算了」

塞蕾涅像是怒火被瞬间浇熄了一样，不再多说什么。库莉谢则满脸困惑地转头看向贝莉。

目睹这场令人难以言喻的互动后，贝莉察觉到库莉谢的注视，便暧昧地露出一抹苦笑，示意她不必在意。随即转向塞蕾涅，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大小姐。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是在迁怒。无论您有多么不满，请您日后不要做出如此不合理的行为」

塞蕾涅一言不发，板着脸转过头去，贝莉叹了口气。

她摸了摸依旧一脸疑惑的库莉谢的头，微笑着说「没关系哦」——这时，房门被打开，波刚和迦伦走了进来。

「哦，今天挺早的嘛，塞蕾涅。你和库莉谢聊了什么吗？」

「嗯，是的，父亲大人。只是稍微聊了几句……」

看到略显闷闷不乐的塞蕾涅，波刚转头看向贝莉。

贝莉默默摇了摇头，又望向神色自若的库莉谢，于是点头示意。

「原来如此。库莉谢，塞蕾涅是个有点强势的孩子，还请你和她好好相处」

「好的，老爷」

「哈哈，别那么拘谨嘛」

波刚愉快地笑着，坐在里头的主座上，而迦伦则坐在他的斜前方——也就是库莉谢的右手边。贝莉随后将红酒和水分别倒进每人的杯中，分好餐点后，坐到库莉谢的左手边。

塞蕾涅看到这一幕，不悦的情绪又浮上脸庞，然而波刚并未察觉，自顾自地举起酒杯。

「那么，让我们开动吧……敬我敬爱的恩师，以及他的孙女」

库莉谢见所有人都举起杯子，连忙跟着模仿，将红酒含在嘴里。

红酒独特的苦涩与酸味让她微微皱眉。虽然没有明显表现在脸上，但库莉谢的味蕾还不足以欣赏红酒的复杂风味。

「非常抱歉。这么说来，您在村子里应该不常喝红酒吧？」

贝莉看着她的反应，露出一抹苦笑，迦伦接过话道。

「是啊。话虽如此，这里喝红酒是常识，还是早点习惯比较好……」

「今天就先喝果汁吧。如果完全不喝，将来被邀请参加晚宴可能会有些困扰的……慢慢适应就好」

贝莉一边说，一边拿起另一个杯子倒入果汁，递给有些羞涩的库莉谢。库莉谢犹豫了一下，轻轻啜饮一口。

「……！」

她睁大双眼。这甜美的味道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她甚至有些不安，这样的美味自己真的能理所当然地享用吗？她不自觉地望向贝莉，却见对方毫不在意，正将食物一一分装到库莉谢和自己面前的盘子中。

「来吧，请用」

「好、好的……」

库莉谢小心翼翼地伸手拿起披萨，塞满整张小嘴。

酥脆的饼皮口感。搭配大量起司的披萨奢华至极，起司与番茄交织出的和谐风味充满整个口腔。

她立即将那片披萨吃下，接着品尝汤品，再是烤牛肉与烤全鸡。她细细品尝每一道菜，味觉和肚子逐渐被填满的感觉，让库莉谢感受到无上的幸福。无疑，这是她至今吃过最美味的料理。

贝莉一边教导库莉谢一些餐桌礼仪，一边看着她幸福的模样，露出微笑。随后，她也慢慢动起刀叉——一般来说，佣人会在其他地方用餐，但这个家对这类规矩并不那么讲究。

「好吃吗？」

「……是的，那个……真的非常好吃」

「呵呵，这都是多亏了库莉谢大人的帮忙哦。汤几乎可以说是库莉谢大人一手完成的呢」

「哦？是她做的吗？」

波刚兴致勃勃地问道。

「是的，她非常擅长使用菜刀，调味和炖煮技巧也相当纯熟……我不过是稍微指导了一下做法。就连初次接触的魔水晶，她也能转眼间运用自如」

「可、可是，贝莉小姐在过程中教了库莉谢好多不知道的事情……只有库莉谢一个人，绝对无法做出这么美味的料理」

虽然库莉谢是靠自学，但她已经对菜刀的使用和料理的基础技巧掌握得很好。贝莉对此感到放心，因此只需要指导一些细节，稍微辅助她而已。贝莉的话没有半点虚假，但对库莉谢来说，这样的评价还是让她感到难以接受。

对于一直靠自己摸索学习料理的库莉谢来说，这次的料理几乎都是未知的领域。如果只靠自己，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年才能做出这样的料理。引导自己完成料理的贝莉，对库莉谢来说，是非常伟大的存在。

库莉谢慌忙否定，表示不能抢走她的功劳。见状，贝莉只是笑着表示没那回事。

「库莉谢大人，这不过是知识的差异。我有幸成长在更为优渥的环境中。如果我和库莉谢大人的立场颠倒，结果必然大不相同。况且，正是因为库莉谢大人至今的累积，料理才能如此美味，所以这仍是库莉谢大人的功劳哦」

「那个，可是……」

「哈哈哈，既然贝莉这么说，那就是这样了。贝莉是个对料理从不妥协的人。赞美的话就乖乖接受吧」

「……是」

虽然库莉谢仍无法接受，但还是先点了点头，再次开始享用美食，每一口都带来满满的幸福感。那冲击脑髓的美味让她的思绪逐渐麻痹，刚才的话题也变得无所谓了。

贝莉露出苦笑，彷佛在看令人欣慰的事物，波刚则问她道。

「不过魔水晶的操作也是吗？虽然她的感知确实敏锐……但能全部都掌握吗？」

「是的。即使是一些难度较高的操作，她也能轻松应对……甚至仅仅是靠观察，就能分辨出不同术式的特性」

「……原来如此。说不定她确实有在这方面的天赋啊」

两人在谈论这些事的时候——

「我吃饱了！」

塞蕾涅猛地拍桌而起。

库莉谢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看向她，却见塞蕾涅也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接着，什么话都没说，粗鲁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唉，真是的。抱歉，她最近总是这样」

波刚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喃喃道。

「那孩子一直都很寂寞……我想，年纪相仿的你或许能成为她良好的刺激。可以的话，能请你不要讨厌她，当她的说话对象吗？」

「呃，好的，如果库莉谢可以的话……」

「……谢谢你」

迦伦对孙女的回答露出一抹微笑，轻轻点了点头，随后默不作声地继续用餐。

「好了，振作一下，先继续用餐吧。……贝莉，我稍后会去看看她的情况」

「明白了，老爷。那么，我备好红茶拿过去」

「嗯，麻烦你了」

就这样，用餐结束后，库莉谢被带到浴室洗澡。别说水了，浴缸里不仅装满热水，还用起泡的肥皂清洗身体，这样的体验让库莉谢不知道第几次感受到文化冲击，她带着如梦似幻的心情，被带到分配给她的房间的床上。

房间里有衣橱、架子、家具，还有沙发和大书桌，窗边放着一张桌子，而床则是配有顶篷的豪华设计。

库莉谢钻进温暖柔软的床铺，却因为内心的兴奋，毫无睡意。这里的一切对她而言都无比新奇，她坐在床上，一边被贝莉摸着头，一边好奇地问东问西。

贝莉没有一丝不耐烦，反而开心地回答了她的每个问题，就在此时，库莉谢突然想起了『大小姐』的事情。成为塞蕾涅的说话对象，是目前库莉谢被交付的最重要的任务。

受到如此周到的欢迎，若不『回报』这份『好意』，反而得意忘形地坐享其成，便是远离了库莉谢理想中的『好孩子形象』。

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应该完成的工作，于是向贝莉确认了一下。

「……贝莉小姐，大小姐是个怎样的人呢？」

听到库莉谢的询问，贝莉开心地微笑起来。

「大小姐……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那就是一位非常努力的人吧」

随后，她用指尖轻轻碰触嘴唇，思索着接下来的措辞，然后继续说道。

「老爷是被誉为英雄的伟大将军，大小姐为了继承家业而拼命努力……只是，因为过于用力，反而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逼入绝境？」

「……这个嘛，该怎么说才好呢？」

贝莉像是在思考，低垂着眼帘。

「大小姐正在拼命想成为能为老爷分忧的大人。考虑到她的年龄，其实现在的她已经非常努力了，但她可能无法原谅那个无法帮上老爷忙的自己吧。不过再过几年，她应该就能自然而然地成为那样的人了」

库莉谢稍微思考了一下，点点头表示理解。

「……库莉谢好像有点懂了。大小姐是想早一点报答老爷呢」

「报答？」

「是的。库莉谢的妈妈教导过库莉谢，如果有人对自己做了好事，就应该好好地报答对方，这样才是好孩子。大小姐果然是非常好的孩子呢」

库莉谢露出微笑，这么说道。

『妈妈，库莉谢想要当个好孩子……什么样的孩子才算是好孩子呢？』

『呵呵，这个问题看起来简单，但其实很难呢』

『看起来简单，其实很难……』

『这个嘛……首先，对那些为了自己付出的人，能真诚地道谢，并好好地回报对方的孩子，应该就是好孩子吧……妈妈希望库莉谢能成为这样温柔的孩子哦』

想起格蕾丝的话后，库莉谢将这些话告诉了贝莉。贝莉听后露出苦笑。

「呵呵，真是一位了不起的母亲呢。正如您所说，大小姐的确是想报答老爷的恩情吧。不过，老爷也担心她因此太过勉强自己，反而弄坏身体……老爷拜托库莉谢大人，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呢」

「用餐时提到的那件事情吗？」

「是的。因为大小姐平常接触的都是年长者，老爷觉得如果能让她跟年纪相仿的库莉谢大人一起生活，或许能让她稍微放松一些……」

贝莉注视着库莉谢，随后轻轻摇了摇头。见状，库莉谢困惑地歪了歪头。

「……话虽如此，请不要太过放在心上。库莉谢大人也是刚离开故乡来到这里。首先还是请先适应这里的生活，其他的事慢慢来就好」

「嗯……好的。不过，库莉谢也想好好回报大家的照顾，所以会努力的」

说着，库莉谢想起了双亲的事情。

「爸爸和妈妈，都在库莉谢还没能报答他们之前就去世了」

库莉谢低声说道：「完全没能报答他们」，随即微微眯起眼睛，贝莉心疼地抚摸她的脸颊。

「……感到寂寞吗？」

库莉谢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坦率地摇了摇头。虽然感到遗憾，但对库莉谢来说，悲伤与痛苦这些情感似乎与她无缘。

贝莉注视着她，眼中带着些许怜惜，轻声说道。

「虽然我无法代替库莉谢大人的父亲和母亲……但是从今天开始，这座宅邸就是库莉谢大人的新家，我们也会是您的家人。或许很难马上习惯，但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如果感到难受的时候，请随时告诉我」

说完，贝莉在她的额头落下一吻，露出温柔的微笑。

库莉谢用紫色的眼瞳注视着贝莉，随即绽放出开心的笑容。

「唉嘿嘿，贝莉小姐真是个非常好的人呢。库莉谢得好好回报你才行」

「呵呵，库莉谢大人真是个认真的孩子呢。……晚安，库莉谢大人」

「好的。……晚安」

贝莉再次摸了摸她的头，然后离开房间，留下来的库莉谢裹着柔软的毛毯，幸福地微笑着，闭上了双眼。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

令人难以置信的美味饼干与各种佳肴，还有充满热水的浴缸。虽然听说城镇和村子完全不同，是个很了不起的地方，但亲身体验后发现其超乎想像的精彩。

房间温暖舒适，毛毯的触感柔软宜人，连睡衣和内衣在内的所有衣物也都无可挑剔的环境。让她不禁磨蹭着枕头，心想这样的幸福真的配得上自己吗？

虽然没有人陪睡稍微有些遗憾，但那样未免也太过任性了。

仅仅是现状，就已经让她烦恼着该如何『回报』这份恩惠。

「总之，明天再想吧」，她这么告诉自己，暂时停下了思考。

「……？」

细微的声响和叫声让她睁开眼睛。那是天花板上的老鼠叫声。

这栋宅邸尽管打扫得非常干净，但似乎仍有老鼠躲藏其中。

稍微思考了一会儿，她穿上拖鞋站起身，目光投向据说通往阁楼的天花板门。轻轻一跳，她打开了门，再次一跃，轻松地进入了阁楼。阁楼内同样被细心打扫得一尘不染，她不禁微微一笑，心想贝莉果然是个非常爱干净的人。而且，库莉谢自己也正是如此。

老鼠从角落偷偷窥探着这边的情况，显得十分警戒。然而，当少女如滑行般靠近并伸出手时，那只老鼠却轻而易举地落入了她的掌心。

老鼠的脖子被牢牢握住，啾啾地挣扎着，而少女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它。

那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的，是一抹天真无邪、惹人怜爱的微笑。

「真是坏老鼠呢」，少女毫不犹豫地折断了老鼠的脖子。

第一卷 『理想的少女』

看到库莉谢的样子而感到安心的迦伦，在第二天，乘坐村里的马车返乡了。

迦伦似乎打算以军人的身份回到前部下波刚·克里什坦德的军队，搬到城里居住，库莉谢也笑着目送他离开。

就这样，库莉谢开始了在克里什坦德家的生活。虽然被扔进了与村子不同的环境，但她只花了一周左右就习惯了。

当然，这与她与生俱来的能力和性格有关，但更重要的是，教导她在宅邸的生活方式和贵族规矩的，是名为贝莉·埃尔刚的佣人。

她有着及肩的红发和少女般的童颜。娇小的身躯穿着围裙，看起来和库莉谢年龄相仿，但实际上似乎是二十五岁左右。

魔力持有者大多拥有很长的全盛期，只是他们的容貌很早就停止了成长。虽然外表看起来像少女，但她其实是个稳重的成熟女性。她负责打扫和维护宽敞的宅邸，从准备餐点到管理家计都一手包办，因此在各方面都很有条理，知识也丰富而广泛。

在库莉谢至今遇到的人当中，她是最聪明的才女。只要提问，她就能简单地回答大部分的问题，教法也很优秀。

「今天就先打扫到这里吧」

在一楼打扫结束后，贝莉一边走向二楼，一边说道。

「……可以吗？」

「是的。打扫要适可而止。每天过度打扫反而会损害建筑，而且也太劳累了呢」

库莉谢很快就理解了贝莉卓越的才能与智慧，她教导的并非单纯的打扫方法，而是与之相关的思考方式。

也就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保持宅邸的清洁才是目的，所以只要清理使用过的部分和显眼的脏污就足够了。当然，即使没使用，灰尘也会积累，但只要每天分区进行打扫，今天这里、明天那里，就不必过于在意」

「……原来如此」

「将八十分变成一百分，远比把零分提升至八十分困难得多。毕竟身体只有一个，手也只有两只，时间更是有限。无论再怎么努力，要让这座宽敞的宅邸一直保持满分也不可能，所以重要的是维持稳定的八十分」

「您觉得打扫得不够干净吗？」贝莉说着，抬手示意入口大厅。

整体看来一尘不染，至少没有明显的脏污，库莉谢摇了摇头。毕竟这是刚才打扫过的地方，当然很干净。

「那个……库莉谢觉得很干净」

「那就足够了。没有脏污，住起来舒适，当然，它并非满分，但至少保持了最低限度的清洁，再多做就过头了吧？」

库莉谢再次点头表示理解。贝莉的想法非常有效率且合理。既然没有脏污，再打扫确实就是过头了。

「大部分事情，只要做到足够的程度即可。在必要的时候，只做必要的事情。再继续下去，效率只会下降，时间也会白白浪费。不如适可而止，把时间投入到更重要、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她是彻底的效率主义者，对任何事都追求精简，所给出的说明也简单明瞭，容易理解。她把每项工作都干脆地交给库莉谢，只热心地告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对库莉谢来说是理想的老师。

「比如说……库莉谢大人最喜欢的料理，还有喝茶时间之类的」

「呜……」

贝莉对库莉谢的弱点瞭若指掌。

一听到「喝茶时间」这个词，库莉谢脑中立刻浮现出饼干的模样，嘴里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出唾液，脸颊也悄悄染上了红晕。贝莉只是带着愉快的微笑。

贪吃，这正是库莉谢的小小缺点，而这点她自己也心知肚明。她甚至担心贝莉会不会以为自己只是为了饼干这份奖励，才主动帮忙的。

但事实上，库莉谢之所以帮忙，纯粹是出于『报答』的心情，她认为这是对于贝莉照顾她的回报。库莉谢也喜欢干净，所以并不讨厌打扫洗衣之类的杂事，更何况帮忙贝莉还能学习到料理等各种技能，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然而，贝莉对库莉谢实在太过于宽容。

她总是说：「多亏有库莉谢大人的帮忙，工作才能提早结束」，接着便笑着邀请她：「去喝杯茶吧」还会附上刚烤好的饼干。别说『报答』了，库莉谢感觉自己一直在接受她的恩惠。

而且『库莉谢的帮忙』是否真的有帮上忙也很可疑。不如说贝莉为了教库莉谢各式各样的事情，花费了更多的时间。

虽然觉得多少得报答些，但心中的欠债却越来越多。

「离准备晚餐还有些早呢……呵呵，库莉谢大人，要不要喝杯茶？」

「那、那个，不用顾虑库莉谢也没关系，如果还有其他工作……」

「哎呀，顾虑什么的。……没关系哦，我自己也想休息一下」

「贝莉小姐吗……？」

「是的，我有点累了，想在做饭前稍作休息」

就连库莉谢也看得出来，这分明是善意的谎言。贝莉可是比村里的任何人都要勤奋，无论做什么事都井然有序，根本不像会疲累的样子。

但听她这么说，库莉谢也只好移开视线，说不出拒绝的话。

「呵呵，其实啊……刚才我在烤箱里烤了饼干。想让库莉谢大人看看烤得怎么样」

「饼、饼干……」

「果然，还是刚烤好的最美味，今天的饼干我还多下了一番功夫呢。库莉谢大人一定会满意的」

「呜……」

贝莉的饼干从未让库莉谢失望过，而这次听到「多下了一番功夫」，她内心的渴望瞬间膨胀。

贝莉的料理手艺，是库莉谢最为欣赏的。

贝莉毫不吝啬地向库莉谢展示自己的知识，而库莉谢原以为，自己总有一天能追上她的手艺，然而，这个想法显然过于天真。贝莉和库莉谢一样，拥有追求完美的性格，且对每天挑战新的调味充满热情。

味觉，会随着体调和心情而变化。

虽然某天能偶然做出堪称完美的成品，但世上却并不存在每天吃都不会腻的料理。正因如此，这些料理才深深吸引着库莉谢这样拥有卓越才能的人，而贝莉同样也对此充满热情。

在库莉谢心中，贝莉如今是志同道合的伙伴，更是令人敬仰的先驱者。这样的她，为艺术般的饼干多下了一番功夫——这究竟会是什么样的惊喜呢？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库莉谢感到兴奋了。

「只是尝尝味道而已哦，库莉谢大人」

「尝、尝味道……」

「呵呵，没错。来吧，我已经在房间里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于是，她的理性再次沦陷，就这样乖乖被贝莉牵着走了。

如果要形容的话，这不是糖和鞭子，而是糖和糖的双重诱惑。

才过了一周，库莉谢就完全被贝莉「驯服」，过着亦步亦趋的生活——日子围绕着贝莉展开，而贝莉也彻底被这个对她如此亲近的女孩夺去了心。

贝莉虽然知道库莉谢拥有超乎常人的智慧，感性也因此和常人略有不同，但除此之外，她对库莉谢的看法就如对普通少女一般。考虑到她那可怜的境遇，贝莉已满满的爱意对待她，尽全力让她在新的环境里感到安心。

至少只要这么做，库莉谢就会是那个纯真善良的少女。

被宠爱后害羞的模样，无疑是一种无比可爱的存在。

完美主义的库莉谢，向来对别人给予她的好意毫不吝惜地倾尽全力『报答』。越是被宠爱，她就越是努力回报。

就像刚出生的雏鸟般，不停叫着「贝莉小姐、贝莉小姐」，寸步不离地黏着贝莉，央求着『帮忙』。那副模样，除了「可爱」以外，根本找不到其他词能形容。

贝莉为了让总是努力过头的库莉谢能稍微喘口气，用尽各种方式想宠溺她，而库莉谢却总是试图逃离这份宠爱，努力地寻找机会『报答』她的恩情。

互相为了彼此。一周内，两人就变成了这样的关系。

「但是，贝莉小姐每天都说要试味道，然后让库莉谢吃饼干……」

「请不要在意。试味道其实也算是在帮助我改进点心，库莉谢大人完全不必介怀」

对于自己被甜食包围，库莉谢其实感到有些不安。她好几次挣扎着想要拒绝，但对手显然不是省油的灯。贝莉早已看穿，只要挂上「试味道」的名义，库莉谢就无法拒绝。

「当然，如果库莉谢大人不喜欢，我也会考虑……」

「也不是不喜欢……呜呜」

结果，库莉谢每次都会无法抗拒欲望，最终乖乖臣服于甜食的诱惑之下。

贝莉虽然嘴上说放松是很重要，但其实她只是单纯想看库莉谢害羞地吃着饼干的模样罢了。

贝莉苦笑着牵着库莉谢走到房间前，两人之间的相处就是这般有趣。这样的日子虽然美好，但对于她们而言，还是有个小问题无法忽视。

「大小姐。我现在要和库莉谢大人喝茶，您要一起来吗？」

那是比库莉谢年长一岁的少女。五官分明、眉目如画。

即使优雅的金发被随意地扎起，身穿朴素的训练服和衬衫，她依然散发出一眼就能是别的贵族气质。从库莉谢房间深处的自己房间走出来的少女——塞蕾涅瞪了库莉谢一眼，语气不悦地说：「不需要」

「我和那孩子不一样，忙得很。……还有你，今天别来」

「那、那个……」

「你不知道这样很烦吗？」

库莉谢听后，只能露出困惑的表情。

虽然她老老实实地说着『库莉谢被吩咐要当大小姐的谈话对象』，每晚都去找塞蕾涅，但结果当然不理想。

塞蕾涅每次都只会无奈地叹气，然后冷冷地回应「没什么好说的」，把她赶走。至今为止，库莉谢的战绩依然是全败。

「可是，还没说话……」

「……我说过了，我没什么话要和你说」

「好、好了好了……大小姐」

贝莉轻声安抚，试图转移话题。

「贝尔那大人也回去了，我想现在正好」

「……唉。现在我要请父亲大人陪我练剑，才没空喝茶呢」

每天都有家庭教师来到这座宅邸，对塞蕾涅进行各种教育。

今天是历史课，昨天是数学，再之前是法学。而当父亲波刚在家时，她还会抽空进行剑术训练。

塞蕾涅说自己很忙碌并不是谎言。甚至在库莉谢睡着后，她还经常挑灯夜读。

她是个非常认真且努力的孩子。库莉谢虽然觉得「为了他人的评价而认真努力是一件好事」，并因此认为塞蕾涅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但贝莉等人更担心的，是她的健康状况。

尤其是在母亲去世之后，赛蕾涅的努力明显有些过头了，贝莉因担心而与她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有些僵硬。

「……这样啊。那么，请小心别受伤了」

「练剑本来就会受伤的」

塞蕾涅说完后转身，背对两人走下楼梯。

「……我是不是管太多了。如果是男性也就算了，但看到大小姐挥剑，我还是会忍不住担心……」

贝莉轻轻叹了口气。

「克里什坦德是武门世家。的确，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住在这么气派的宅邸……但我还是会觉得，大小姐并不一定非得如此」

她吐露了心声。

看到她这副模样，库莉谢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库莉谢的妈妈也说过和贝莉小姐一样的话。她很担心库莉谢去练剑」

「是这样吗？」

「是的。她总是担心库莉谢会不会受伤」

两人走进库莉谢的房间，在窗边的座位准备红茶。加入果粒的饼干还带着余温，飘散着刚烤好的甜美果香。

谈到这样严肃的话题，库莉谢小心地紧闭嘴唇，努力不让自己露出笑容。

「但是，库莉谢认为，最后能真正依靠的，还是这些东西。至少，对库莉谢来说，真的帮助很大」

「库莉谢大人……」

贝莉想起了当初在库莉谢村子发生的事，垂下眼帘。

「……我的意见，大概只是站在安全的立场上说的吧」

「让您不快了吗？」贝莉继续问道，库莉谢轻轻摇头。

「库莉谢认为，为了保护自己的家园，剑是必要的。但那是因为有贝莉小姐和妈妈这样的人在，才能让剑有意义」

战斗训练固然重要，也是必要的，但库莉谢很清楚，光靠战斗无法建立一个社会。喜欢战斗的人通常比其他人更加情绪化，自我主张强烈、性急且粗暴。他们作为战力无可或缺，但作为生产基础却大多成为负面影响。除了战斗以外，他们往往是会破坏和谐的麻烦来源。

从这点来看，库莉谢认为，像贝莉这样的人才是真正不可或缺的，他们的存在正是这种冲突中的调节者和煞车。

库莉谢本能地喜欢稳定。

在父母的教育下，她深刻认识到规矩与和谐的重要性，因此讨厌任何扰乱秩序的人，对她而言，剑应该是为了维持稳定而存在的。

也因此，她对破坏生产的战斗没有好感，相比之下，她更重视贝莉这样的人。

「库莉谢觉得，无论是大小姐，还是贝莉小姐，你们都没有错」

贝莉听到这句话，微微睁大眼睛，随后露出温柔的笑容。

「……非常感谢。呵呵，库莉谢大人明明还这么年轻，却已经有了这样成熟的想法呢」

「库莉谢还差得远……离完美还有很大的距离」

库莉谢一边说，一边坐到窗边的座位，看向桌上散发着甜香的饼干。感觉到唾液在口中漫开，这种不检点的模样让她的脸颊微微染红。

贝莉轻笑了一声，说道：「来吧，请用」然后坐到她的对面。

「还有很多，请您多尝尝」

「很多……」

库莉谢拿起一块，塞进小嘴里。

为了让她能一口吃下，贝莉特意把饼干烤得很小块。酥脆的口感，果粒和蜂蜜的甜味在口中扩散，幸福感让库莉谢不自觉地露出满足笑容。

「呵呵，库莉谢大人究竟是个成熟的大人，还是个孩子，真让人搞不懂呢」

贝莉说着，轻轻笑了起来。

「呜呜」库莉谢害羞地脸红，眼神飘忽不定。

「而且，就算不以完美为目标，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不如说，库莉谢大人和大小姐一样，都太过认真了。如果您能稍微放松一些，让我看到这样的您，对我来说反而更安心呢」

库莉谢歪着头看向她，贝莉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颊。

「我就是个喜欢这样悠闲地和库莉谢大人一起喝茶聊天的不正经人，要是您不陪我可就困扰了呢」

「……库莉谢觉得贝莉小姐完全不像是不正经人」

库莉谢从她的工作态度回答，然后不可思议地问道。

「和库莉谢聊天……真的很开心吗？」

「是的，非常开心。库莉谢大人，您不开心吗？」

库莉谢摇摇头，说道：「能听到各式各样的故事很开心」，随后开心地微笑。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库莉谢不太擅长说话」

听到这句话，贝莉神色黯然了一瞬，接着温柔地回答道。

「……说话并不在于擅长与否，重要的是内容。最近都没有人陪我聊今天晚餐要吃什么，或是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所以能和库莉谢大人聊这些，我真的觉得很开心呢」

「所以，请别客气，陪我聊聊吧」贝莉微笑着说。

库莉谢感受着贝莉轻柔的手掌，忍不住眯起了眼睛，点点头回应道：「好」。

两人聊了一会儿今天的晚餐要吃什么。没过多久，库莉谢的目光移向窗外。

庭院里，塞蕾涅和另一个人——体格健壮的壮汉波刚正说着话，随后从腰间的剑鞘拔出剑。两人手上拿的不是木剑，而是真剑。

注意到这点，库莉谢疑惑地问道。

「不只是挥剑练习，实际对练也要用真剑吗？」

「是的。这是老爷的方针，他认为平时就该习惯剑的重量和危险性比较好」

「当然，剑刃已经磨钝了」贝莉补充说道，目光注视着庭院中的两人。

艳阳下的草坪庭院。

波刚右手随意地提着剑，塞蕾涅则摆出了标准的备战姿势

塞蕾涅的架势稳扎稳打，实力远超库莉谢见过的同龄人。虽然已足以与村里那些退役士兵指导员匹敌，但与自警团长扎尔相比仍略逊一筹——大概就是这种程度吧，库莉谢冷静地分析着。

两人对峙片刻，塞蕾涅的身体微微紧绷。

她气势十足地踏向波刚。

剑锋斜劈而下——但那只是虚招。利用娇小的身形，她迅速下沉，猛然发起一记突刺。

柔软的身躯使剑尖的攻击范围意外地延展。

波刚微退一步，反手挥剑。

塞蕾涅身体一扭，用剑格挡，虽说剑刃已经钝化，但毕竟是钢剑，重量明显与木剑不同。被击中的反作用力让塞蕾涅眉头微皱，但她毫不退缩，反而将剑推回去。

她弹开波刚单手挥舞的剑，进一步快速逼近——但这正是波刚的诱敌之计。他故意让剑被弹开，顺势利用反作用力侧身一让，轻巧地避开塞蕾涅的攻势。

随即绕到她背后，剑尖稳稳抵住她的脖颈。

「……我输了」

「嗯，起手的动作很好。但你果然太急于分胜负，这让你的攻击变得单调，结果轻易中计」

波刚轻描淡写地化解攻势，既不依仗蛮力，也不浪费多余的动作。尽管他身型壮硕，却展显出异常细腻的剑技。

也许是因为对手是塞蕾涅的缘故，波刚的动作展现出优雅的洗炼，完全不见粗暴之气。与村里那些粗犷的男人相比，波刚的水准显然高出不止一个层次，毫无疑问是库莉谢迄今所见过的高手中最为出色的一位。

接下来，塞蕾涅接连数次向波刚发起攻击，但都被他轻松化解。库莉谢则静静观察，心中模拟着若换作自己，应该如何出招。

五场过后，塞蕾涅瞥了一眼窗边的库莉谢，波刚的目光也随之转移向她。

「……库莉谢。你呢？，要不要也来试试？」

波刚朝窗边的库莉谢发出邀请，塞蕾涅的表情顿时僵住，显得不悦。

「你的事我从你祖父那里听说过。如果可以，我很想见识一下……对塞蕾涅来说，也是一种刺激」

「父亲大人……」

库莉谢看了看瞪着自己的塞蕾涅，思索片刻，终于点头。既然是波刚的要求，库莉谢就无法拒绝。

明明一直受到照顾，库莉谢却还没能完成波刚所期待的『和塞蕾涅对话』这件事，她实在不能让波刚的评价再降低了。

「好的，老爷」

「库莉谢大人」贝莉一脸担忧地看向库莉谢，而库莉谢则微微歪着头。

接着，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库莉谢不会受伤，也不会让别人受伤，请放心」

「啊、这……那个……」

库莉谢过于自信的语气，让贝莉显得更加困惑。

享受完红茶和饼干的库莉谢和贝莉一起下楼，朝庭院走去。

塞蕾涅的不悦几乎写在脸上，她狠狠瞪了库莉谢一眼，但最终还是选择沉默。在波刚的催促下，她将练习用的剑交给库莉谢，然后双手抱胸靠在墙上，表情显得更为阴沉。

库莉谢在手中感受长剑的重量。

这把剑比她熟悉的木剑重得多，长刀身让重心显得遥远。对于能以魔力操纵身体的她来说，肌力不是问题，但重量平衡却成了挑战。

挥到底的话，娇小的身体就会被剑的重量牵引，导致她的姿势难以保持稳定。

她平时使用的木剑轻巧得多，而从盗贼那里借来的剑是柴刀般的小型弯刀。然而，这把只是磨钝了刃的钢剑，对库莉谢来说却显得有些棘手。

「这是士兵使用的标准剑。对你来说可能有些沉重。练习时用的是这个……没问题吗？如果觉得重，用木剑也没关系」

「那个……我可以先试着挥一下吗？」

「嗯，当然」

听了波刚的话，库莉谢随意挥动手中的剑刃。剑的重量让她失去平衡，不禁皱起眉头。

她试图在踏步的同时调整步法，往身形不稳的方向跨出一步，但这把剑依然太重了。

波刚和塞蕾涅都对她那敏锐的剑术瞪大了双眼。

然而，每当库莉谢失去平衡，她的模样总显得有些笨拙。让波刚一度考虑换把较轻的剑，而塞蕾涅则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但库莉谢的不协调仅是短暂的。

既然身体会被剑的重量牵引，那就顺应它的方向。库莉谢放弃维持姿势，主动将身体交给剑刃的重量。

压低姿势，一道横扫剑光划过，她以踏出的脚为轴，优雅地旋转身体。

剑刃在空中画出流畅的弧线，宛如一场圆舞。

时而锐利突刺，时而逆*袈裟斩，偶尔挥下的剑锋凶猛而俐落。右手，左手，反手握剑。库莉谢追求效率的剑技迅速成形，其速度与精准令人叹为观止。

(注：为日本剑术的斩击方式，由上方往下斜向斩击)

「……这是」

波刚不禁低吟。

她恐怕是第一次接触这么沉重的钢剑。但仅仅片刻，她不仅适应剑的重量，还构筑了适合自己娇小体格的剑闪与剑技。

即使是王国屈指可数的剑术高手波刚，换一把新剑后也需要时间磨合。例如枪和斧头，即使是同样属于剑的种类，重量和长度的些许差异就足以产生手感上的偏差，甚至导致破绽。

而且，越是接近剑术极致的境界，对手中武器的执着变越强烈。达到一定水准后，胜负往往取决于这些细微的差距。为了完全发挥自身的实力，使用熟悉的武器自然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这又是怎么回事？

若是将枪或斧头交到她手中，恐怕她也能瞬间掌握，运用得出神入化。第一次拿起这把钢剑，按理说考虑到她的体格，这剑本应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然而，她仅用短短几分钟便能将其驾驭得如臂使指，彷佛这剑从一开始便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即便是一向自认剑术非凡的波刚，但在这一刻，竟然感觉自己不过是凡夫俗子。

当库莉谢的剑刃风暴停止时，波刚严肃地皱起眉头，塞蕾涅则惊讶得目瞪口呆。

唯有贝莉露出放心的微笑，轻轻鼓掌。

「太厉害了，库莉谢大人。简直就像武艺家的剑舞一样」

「……？谢谢你的夸奖……」

掌握武器的要点，构筑动作的理论，将其升华成为技巧。

去除所有多余的动作，仅仅追求高效的移动。

对于已经完成自创战斗术的库莉谢而言，武器的问题不过是些琐事。能熟练使用武器，对她来说就跟准备运动般理所当然。

被称赞这件事让她有些疑惑，但在不太明白的状况下，她还是道了谢。

库莉谢总是轻视『自己认为的理所当然』，并不觉得其中有什么值得赞扬的价值。

她的报答方式也同样扭曲，总想要回报超出自己所得的更多。

因此，即使她的优点常常被他人欣赏，她也只重视自己内心认定的价值。

——总之，只要她高兴就好了吧。

库莉谢没有在意贝莉的反应，开始检视自己的手脚和身体状况。或许是因为很久没有活动，她的关节隐隐作痛。

即便她不依赖肌肉的力量，活动身体还是会对她造成一定负担。

脸颊微微泛红，呼吸也有些紊乱。

「您没事吧？」

「没事，只是身体有点迟钝而已，库莉谢没事的」

「……请不要太过勉强。就算剑术再怎么高超，凡事都有万一。这终究只是小试身手」

看到贝莉担心的表情，库莉谢不禁心想：「她就像妈妈一样呢」，静静地露出微笑然后回答：「没事的」随后转头看向波刚。

「哎呀，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天才……我终于明白队长当初说的话了」

波刚语带惊讶，半是感慨地说道，随后又补充。

「……准备好了就开始吧」

「好的，让您久等了」

「就像贝莉说的，这只是小试身手。不是要分出胜负，只是想稍微看看你的实力。……那把剑对你来说太重了，不要太勉强自己」

「好的」库莉谢点点头，稍微拉开距离。

从他刚才的动作，以及他身上缠绕的那种「呼呦呼呦」之物——也就是他们所称的魔力来看，即使相隔五间(约9公尺)，那依然在波刚的攻击范围之内。至少以库莉谢的体格、攻击范围和身体能力来说，她在这些方面都处于劣势，如果站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无疑会极为危险。

如果要进攻，必须一口气决胜负。

但若是单纯地踏进攻击范围，攻击距离的劣势就已经注定她的败北。

库莉谢走出波刚的攻击范围，手中轻轻转动着剑，让手适应重量的同时，思索应对的战斗方式。而她的姿态仍自然轻松。库莉谢本来就不会拘泥固定的架势。她从不局限于一种姿势，而是保留多种选择，根据每一次的情境，采取最有效的应对。

她拥有近乎让时间凝滞的动态视力和反应速度。对她来说，观察对手的动作就足以应对一切，她不需要提前准备，只需见招拆招即可。

正在等待她摆出架势的波刚，逐渐察觉到库莉谢那看似毫无防备的站姿完全不留破绽，他终于明白，那所谓的「无形」才是她真正的架势。

方才目睹她的剑舞时，虽然觉得那剑法优雅如舞，但波刚从自己的战场经验与直觉判断出，那绝对不是单纯的舞蹈，而是一种以夺取性命为前提的致命剑技。

波刚收起了对「孩童对手」的轻敌，左手向前，侧身摆出架势。

他的本意原是利用左手的盾牌偏移对手的剑刃，削弱对手的平衡，接着以右手的剑刃给予最后一击。

这是「罗尔卡式」战场剑术的一种技巧，而这种剑术的优势在于，即使不持盾，左手依然可以灵活发挥作用。无论是趁隙抓住对手的手脚，还是作为诱饵引导对手的剑击，又或者扰乱对手的距离感，左手的用途灵活多变，使得这套剑术即便在无盾的状态下也能保持高效杀伤力。

原本这不是用来对付孩童的剑术。

但是面对她这样的对手，波刚已经无法抱持这种轻视的心态。

即使身经百战的波刚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身上展现出一种超越年龄的风格。

对于波刚摆出这种从未见过的架势，库莉谢以那无机质的紫色眼瞳冷静地注视着。

她一边分析这套架势的优点与缺点，一边思索着如何突破。

如果瞄准那伸出的左手进攻，波刚只需收回左手，用剑将她的攻击格挡开。话虽如此，但如果试图拉近距离攻击他的身体，自由的左手肯定会将库莉谢牢牢抓住。

不同于村里那些笨拙的男人们，或是那些毫无章法的盗贼，波刚同样能使用魔力，使得两人的剑速并没有太大差别。

在波刚不主动进攻的状况下，就无法用一招击溃他吧。得出这个结论后，库莉谢一边期待波刚焦急地主动进攻，一边寻找破绽，组织攻略方法。

然而，波刚没有中计。他察觉到，贸然接近这个女孩是极其危险的。

库莉谢那双如凪湖般平静而透彻的紫眼。彷佛在无声地告诉他，她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动作，从中甚至能感受到老练的冷静。

波刚的攻击范围压倒性地胜过库莉谢。若库莉谢想对他造成有效打击，就必需更加深入他的攻击范围。然而这也将成为她最大的破绽，所以果然只能等待波刚主动出击。

因为一旦波刚主动出击，库莉谢就能更轻松地将波刚纳入自己的攻击范围。

「……唔」

库莉谢毫无防备地迈步走动起来。

她绕着波刚顺时针移动，彷佛在地上划出一道弧形。

波刚探究着她的意图，怀疑她是想扰乱自己的架势，但他保持着原有姿态，始终让库莉谢的身影停留在正面。

当库莉谢靠近宅邸的墙壁后，她才展现出明确的动作。

突然间，她向前一踏，左手挥出一记横斩。

目标直指波刚的左臂。

她那纤细的身躯，却爆发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与延展性。身体宛如鞭子般灵活，将力量毫无保留地传导至剑尖——形成惊人的剑速。

但波刚仍然冷静地应对，毕竟他方才已经见识过她的剑速和进攻节奏，这次的攻击仍在他的预料之中。

「是沉不住气了吗？」波刚心想，迅速收回左手，准备反制。

然而，当他挥剑要弹开库莉谢的剑时，才惊觉上当了。

她的剑毫无抵抗地被击开，却顺着这股力道转身背对波刚。

她随即跃向宅邸的墙壁，接着猛然蹬墙，身体宛如灵猫般后翻，轻盈地越过波刚头顶，瞬间占据了他的背后。

「……！」

但波刚也是身经百战的猛将。

他立刻察觉到自己的劣势，毫不犹豫地选择主动失去平衡，仰面倒下的同时挺剑向前。

「啊……」

库莉谢迅捷的剑刃只划破了空气。

而波刚的剑尖已经抵上了库莉谢的咽喉。

紧张的气氛——被少女甜美的声音缓和了。

「呜……我输了……」

库莉谢因败北而羞红了脸，眼神如外表一般纯真，慌乱地四处游移。

听着库莉谢毫无紧张感的声音，旁观的两人不自觉松了一口气，重新开始呼吸。波刚依然仰躺在地，大口喘着气，同时放下手中的剑。

随后，库莉谢伸出手，将波刚拉了起来。

「库莉谢原以为刚才那招能赢……结果完全没用呢」

「……不，并非如此」

如果她手持一把更适合自己的剑，或者这并非单纯的切磋，而是实战。

——自己恐怕会被这名少女杀死。

波刚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蔓延开来。

靠剑术从下层贵族一步步爬到将军地位的波刚，他不仅毫不保留，甚至动用了肉体扩张术，竭尽全力地与库莉谢对峙。然而，库莉谢明白这一切后仍然确信自己能够获胜，并付诸行动寻求决胜的机会。

假如这不是点到为止的比试，而是一场真正的生死之战，恐怕库莉谢那份连「天赋之才」都无法形容的诡异实力，就足以让波刚彻底明白为何这名少女会被村子排斥。

反观库莉谢，却不允许自己做出任何借口。

双方使用相同的剑，遵循相同的「点到为止」规则，这是一场条件完全对等的比试。她完全不去考虑年龄和经验的差距，只单纯地认定自己因为实力不足才会落败，脸颊羞涩地泛起红晕。

「非常感谢您的指教。……嗯？」

接着库莉谢一边道谢，一边把剑递回给波刚，轻轻揉着手腕和手肘。

「受伤了吗？」

「不，还不至于受伤……」

「……贝莉，不好意思，帮她检查一下。看来剑还是太重了吧」

「好、好的。……库莉谢大人，我们先回房间吧」

惊讶的贝莉连忙带着库莉谢回到宅邸内。

塞蕾涅目送着库莉谢的背影，紧握双拳，整个身体因用力而微微颤抖，而波刚则搔了搔头。原本以为会成为她的激励，却没想到库莉谢的实力显得过于异端。

「世界总会有这样卓越非凡的人。别太放在心上」

听到这话，塞蕾涅略微放松了肩膀，深吸一口气，随后猛然从波刚手中夺过库莉谢刚才使用的剑。

「我没有在意。……父亲大人，请再陪我比试一次」

显然，这句话与她的内心完全相反。

塞蕾涅的剑更加粗暴，彷佛将内心的情绪倾泄于剑刃之上，挥击也随之变得更为激烈。

◇

『塞蕾涅，不用那么勉强自己。放松点肩膀吧』

温柔的母亲总是这样对她说。

最初，塞蕾涅只是憧憬着被称为英雄的父亲，想着总有一天要帮上他的忙。她只是想早点独当一面。然而，随着对父亲的了解越深，她越发意识到父亲的伟大，他的战友们同样卓越，让她觉得唯有付出无数的努力，才能赶上他们，因此她拼命地去努力。

身为英雄克里什坦德的独生女，塞蕾涅·克里什坦德一直坚信着自己必须如此，并且期望在关键时刻能够成为当之无愧的继承人，获得他的认同。

幸运的是，塞蕾涅确实拥有不错的天赋。

与普通人相比，她的成长环境更是优越无比。

她曾经在比试中战胜过成年士兵，当被称赞「很有才能」时，她也会因此昂首挺胸。

认为自己或许有朝一日能得到父亲的认同，但——

『不过真是可惜啊。要是塞蕾涅大人是男孩，将军肯定能更加安心了』

无意间听到的这句话，深深烙印在她的记忆里。

她明白贵族家庭大多都希望生下男孩，也知道父母在考虑要生第二胎。

身为武门之家的传人，期盼有男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明白自己并非不被疼爱，相反，塞蕾涅是在充满爱与关怀的环境中成长的。

她从未怀疑过父母对她的爱。

然而，从那之后，每当父母对她说「不用那么努力也没关系」这样的关心话语时，塞蕾涅却不知为何总感到，这或许是因为她不被期待。

即使偶尔品尝到些微的成就感，她的目标却始终遥不可及。即使能战胜那些几乎是外行的大人，对父亲的部下却完全无法匹敌，甚至连平时不握剑的贝莉，她也打不过。

『果然，将你的才能被埋没在区区佣人之中太可惜了。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吗？就算不是军队，我也可以帮你安排其他选项。你不用太顾虑我们的想法』

『……不，我很喜欢佣人这份工作』

塞蕾涅的『一定程度的才能』，以孩子的标准来说算是表现优异。

但与母亲不吝赞美、令父亲由衷惋惜的贝莉相比，她的才能就显得微乎其微。正因如此，她才明白自己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

父亲他们和贝莉都比自己年长许多。即便如此，她仍相信只要持续努力，总有一天必能达到他们的高度。怀着这样的期待，她不断拼命努力——然而就在这时，母亲却离开了人世。

在历经漫长的不孕治疗后，母亲终于怀上了第二胎，却不幸死产，最后因*产褥热而离世。

(注：是在分娩、流产或是堕胎后，产道的细菌性感染)

如果自己是个男孩，或者如果自己能够更加努力，让父母认为可以放心地将家业托付给塞蕾涅的话，母亲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勉强自己？那样的悲剧，是否就能避免了呢？

这样的想法，如漩涡般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

为了逃避现实，塞蕾涅不断地努力着。然而，她却听到了父亲的前上司迦伦的事情。

迦伦有个年纪与塞蕾涅相仿的孙女，剑术造诣之高，别说同龄人，就连成年男性都无法与之匹敌，甚至连迦伦本人是否能胜过她也不敢确定。

虽然那份天赋让她成为令人畏惧的存在，甚至对她的将来也充满不安，但塞蕾涅记得父亲提起过，那位被队长称为天才的孙女究竟有多厉害，他对此感到十分感兴趣。

因此，当塞蕾涅得知那个女孩因斩杀了十几名盗贼而被村子驱逐，以及父亲决定收养那个女孩时，她心中升起了强烈的不安。

比自己年幼，却远比自己强大，充满才能的女孩。

如果那个女孩代替自己出生在这个家里，母亲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如果自己更加努力，母亲就不会死了。现在，连这种用来安慰自己的借口似乎也被彻底夺走了，彷佛被逼着直面「因为你生来无能，所以母亲才会死去」这样残酷的事实。每当这样的想法浮现，她只感到深深的不适。

彷佛自己至今为止的一切全都被彻底否定了一样。

「……进来吧」

塞蕾涅换上训练服等待着时，房间里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打扰了。那个，库莉谢今天也来和大小姐说说话了……」

走廊的门被推开，一位穿着睡衣的银发少女探头出来。

塞蕾涅一向对自己的容貌抱有自信，然而这位少女的美丽却显得梦幻。那无懈可击的五官，大大的紫色眼瞳宛如宝石般闪耀。

那张毫无感情波动的脸，宛如象征着美的雕刻，又或者像是被刻意打造的人偶。然而，她那带着些微脱力感的语调，却让这张美貌平添几分滑稽之感。

「唉嘿嘿，这是第一次被允许进来呢。今天大小姐愿意跟库莉谢说说话了吗？」

她似乎天生就是那种不将情感轻易表露于脸上的人。嘴角微微上扬，眯着眼，露出淡淡的微笑，微微歪着头。即使一再被冷淡对待，她不仅没有露出半点不悦，反而仍挂着那样的表情。她的举止甚至让塞蕾涅产生一种自己被轻视、被嘲弄的感觉。

塞蕾涅明白，她并不是那样的人，但内心的烦躁却不断积聚。

她知道自己是在迁怒，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毫无道理。但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根本无法控制。那股烦躁毫无掩饰地从嘴里溢出。

「……你能陪我过招吗？」

「过招是吗？」

「对，过招」

塞蕾涅从椅子上站起来，瞪着她，而贝莉则露出困惑的表情。

「大小姐……库莉谢大人手有些受伤了」

「我问的是库莉谢，贝莉你闭嘴」

听到这话，库莉谢稍微思考了一下，交互看着塞蕾涅和贝莉，随后开口道。

「贝莉小姐，库莉谢没事的。而且库莉谢想跟大小姐说说话……」

说到这里，彷佛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她用拳头轻轻敲了另一只手。

「啊，那么，过招结束后，大小姐可以跟库莉谢说说话吗？」

那无忧无虑的微笑浮现在她脸上，让塞蕾涅更加火大。

塞蕾涅没有回答，只是移开视线，走到走廊，迳自走下楼梯，完全无视了站在一旁的两人。

「咦？那个，回答呢……」

原本以为库莉谢会换身衣服，但她却慌慌张张地跟贝莉一起下了楼，身穿睡衣，长裙随着步伐摇曳不止，直接跟到了庭院。

她似乎打算用这副模样陪塞蕾涅过招，这让塞蕾涅的烦躁情绪更加高涨，她从架子上拿起一把练习用的剑。

接着看见库莉谢也手忙脚乱地取剑，在月光下两人拉开距离，面对面站着。

「大小姐，这种事果然还是——」

「你闭嘴。……准备好了吗？」

「那个、是，随时都可以……」

库莉谢回答时一点紧张感都没有，那毫不在意的语气果然让人不爽。

塞蕾涅紧握着剑，力道大得使手都泛白，她怒视着库莉谢——然而，库莉谢却只是一脸困扰，似乎在思考什么。

与塞蕾涅对话，是提供这片绝佳环境的波刚所下达的要求。

这原本是库莉谢必须完成的重大任务，但连续一周都遭到拒绝，至今仍无法完成这个要求，让她不禁感到一阵无力。

波刚和贝莉都很感谢库莉谢，即使每次都被冷言相向还遭到赶走，她仍然不放弃。然而，库莉谢的判断基准基本上全出于她自己。

她完全不把两人说不用勉强的话放在心上，今天依旧不死心地来到塞蕾涅身边。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但塞蕾涅看起来似乎十分不悦。

库莉谢歪着头，思索着是否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不过转念一想，自从来到这里，她就从未见过塞蕾涅展露笑颜。库莉谢一边想着『大概只是自己的努力还不够吧』，一边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塞蕾涅和波刚一样掌握了「肉体扩张」，但相比之下，她魔力的流动显得粗糙而多余。架势也破绽百出，甚至无意义地过度用力握剑。

远不及波刚的塞蕾涅，为什么会提出要和自己过招？

库莉谢无法理解她复杂的情绪和烦躁，简单地认为她是希望自己帮她练习剑术，于是，库莉谢微笑着竖起手指，用指导的语气说道。

「那个，大小姐，你的右手和左脚的魔力聚集太多了」

塞蕾涅的架势是右脚在前的*正眼架势，她的起手式是以左脚蹬地发力，大步踏进展开袈裟斩。从魔力的流动状态，轻易就能看穿她接下来的动作。

(注：为剑道架势，又称中段架势。剑尖直接指向对手的喉部或眼部)

「……啥？」

塞蕾涅脸上露出明显的扭曲表情，双颊瞬间涨得通红。库莉谢歪着头想着她是否没理解意思，于是用自己以前惯用的、较为简单的说法重新解释。

「嗯……就是说，右脚在后退时的呼呦呼呦太少了。这样的话，除了向前踏步之外就用不上了……该怎么说呢」

库莉谢话音刚落，便如流水般踏步上前，朝塞蕾涅的脖子挥出一剑。贝莉差点发出惊呼，但剑刃在离脖子一指之处停下，而塞蕾涅则在慢了半拍后惊慌地向后跳开。

作为收步的左脚，虽然在向前踏进时能够发挥作用，但在向后跳躲避时却难以灵活运用。

「这样就会像刚才那样被一招解决。不过——」

感觉到塞蕾涅的魔力移动到右脚后，库莉谢同样踏步。这次在库莉谢的剑刃碰到之前，塞蕾涅就向后跳躲开了。

「只要把呼呦呼呦移动到向前踏步的脚上，就能躲开第一招」

「可恶……你以为你是谁啊！」

「是谁……那个，库莉谢是来陪大小姐练剑的……」

「谁要你陪我练剑了……！」

塞蕾涅大喊，反倒突进而去——但库莉谢站着不动，看穿了她的动作，让剑挥空，然后把剑尖对准塞蕾涅的脖子，微笑着说道。

「这次情况正好相反。突进的脚上缺少了足够的呼呦呼呦。而且，你太用力了，把呼呦呼呦的力量都抵消了」

塞蕾涅大大地向后跳，摇晃着肩膀调整呼吸。才刚开始——在这短短一瞬间的攻防中，塞蕾涅的额头已经冒出了汗珠。

「呼呦呼呦就像可以自由使用的强韧肌肉，所以为了不相互抵消，必须放松身体。如果试图使用肌肉，就会妨碍呼呦呼呦的流动。库莉谢从一开始就把身体的力量全部放松了哦」

库莉谢说的是被称为肉体扩张的魔术。

肉体扩张就是通过魔力构筑假想的肌肉。魔力持有者可以操作体内保有的魔力这种半物质的力量，用魔力代替肌肉的收缩和伸展。

当然，发挥力量不需要用力，实际上的肌肉运动反而会成为阻碍假想肌肉运动的障碍。

但是肌肉的突然僵硬和用力是在无意识下发生的。完全消除是不可能的，被称为高手的人们一生都在修行，以尽可能接近那个目标。

但是眼前这个年龄相仿的少女，轻易地展现了塞蕾涅在理论上知道的肉体扩张的完成形。

完美地去除所有多余部分的肉体扩张。

将施术者的想像，直接投影为动作。

——简直就像被魔力和意志操作的机关人偶。

「你到底算什么……」

库莉谢是完全的自然体。身体的任何地方都没有用力，也没有僵硬，彷佛理所当然地达到了肉体扩张的深层。

「……？库莉谢就是库莉谢」

「我不是在问这个！」

塞蕾涅带着激情踏出一步，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被轻易躲过。

「刚才那招动作有些太大了。或许剑挥得再小一点会更好吧」

接着，库莉谢以礼貌的口吻指出改善之处。

「……」

就像在指出算式错误般，库莉谢平淡地道出塞蕾涅的问题点。

宛如立于遥不可及的高处，以俯瞰万物的姿态观察着塞蕾涅。

自从能拿剑后，塞蕾涅每天都在挥剑。即使手掌磨破了皮，身体累垮了，她依然自认付出了血泪般的努力。

即使目标在遥远的前方，塞蕾涅依然实际感受到自己的成长。

越是努力，越是接近理想的剑。

昨天挥不了的剑今天挥得动了，她会为此感到喜悦，以这小小的成果作为养分，继续一步步向前。至少同年龄中，没有人能敌得过塞蕾涅，而她也因此自负，认为自己的努力是相当的。

然而，眼前的少女彷佛在嘲笑塞蕾涅的努力。

这已不只是能与成年人过招的程度，而是连面对身为王国屈指可数的战士的父亲都能正面交锋的存在。此刻与她对峙时所感受到的，就如同面对父亲或其部下们时那般，是一种根本无法估量的悬殊差距。

那个比塞蕾涅还要年幼的少女，却彷佛已经站在模糊遥远的山顶之上。

塞蕾涅如同匍匐于地的努力，在她眼中大概连误差都算不上吧。眼看着自己拼命积累的一切变得毫无价值，这种感觉让她无法承认败北，执拗地继续进攻。

「嗯—，想挥出快剑，却因此失去平衡，这样不好呢。不要想着用一剑决胜负——」

「——吵死了！」

然而，眼前的少女明确地指出这点。

塞蕾涅每次挥剑，她总是一边闪避，一边指出问题。

要么拉开距离，不给塞蕾涅挥出第二剑的机会，要么抢先出手，以反击彻底封住她的下一击。

库莉谢用那双无机质的紫色眼瞳，注视着只能拼命闪避的塞蕾涅，在双方剑刃无法触及的间隙间，流畅地点出问题所在。

这是来自遥远高处的话语。塞蕾涅无意识地感觉到，但不知道原因的问题点被她明确指出。即使不想听，耳朵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那些话，塞蕾涅的身体半无意识地试图修正，惊讶与悔恨交织在一起。

打不过，束手无策，这些在开始前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塞蕾涅还是无法承认自己的败北，持续行动，闪躲，接招，挥剑——但这也无法持续太久。

因为体力已经到达极限，压抑的悔恨最终化作泪水夺眶而出。

「那个……，你没事吧？」

「咿、呜、吵死、了……」

看到突然蹲下哭出来的塞蕾涅，库莉谢感到困惑。

虽然觉得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但库莉谢自认是非常温柔的指导。即使被感谢，也找不到被哭的理由。

虽然不知道理由，总之库莉谢先放下剑，将塞蕾涅抱进怀里。

「不要、不要这样，为什么、要被你这种人……」

「库莉谢的妈妈教过，要对哭泣的孩子这样做」

库莉谢想起母亲教过的事，像哄哭闹的孩子般轻轻拍着她的头。

塞蕾涅当然挣扎起来，但库莉谢没有放手，而是像对待村里的孩子那样，轻轻拍着她的头，以温柔的笑容安抚着她。

贝莉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人，犹豫着自己是否该出手，默默注视着她们的样子。

「库莉谢虽然不太明白，大小姐为什么哭」

库莉谢继续说道。塞蕾涅也逐渐放弃挣扎，放松身体任由她摆布，只是发出不成声的啜泣。

「但库莉谢完全没跟大小姐说上话，所以希望大小姐能快点停止哭泣，和库莉谢说说话。一直哭的话就没办法说话了，难得大小姐主动找库莉谢，今天却没办法说成话，有点可惜」

「说话……？」

「是的，库莉谢想跟大小姐说话。库莉谢在一周前就受到老爷拜托，却完全没跟大小姐说上话」

「你傻了吗？」塞蕾涅吸着鼻子说道。

「说话、说话，你到底想跟我聊什么啊……」

「……啊」

「库莉谢还没想过呢」，库莉谢红着脸回答。

听到这句话，塞蕾涅边哭边无奈地问道。

「……你这一个星期都像个笨蛋一样跑来，被我这么对待，你难道不讨厌我吗？」

她每次来，塞蕾涅都会说她碍事、麻烦，把她赶走，从第一次见面就一直挖苦她。

塞蕾涅完全没有顾虑到她离开熟悉的村子，对新环境感到困惑的心情，她也有自觉自己只顾着自己，做了最差劲的事。

然而库莉谢每天都会说『大小姐，跟库莉谢说话吧』，脸上挂着微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压抑什么，现在也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

「……？库莉谢不记得有被对待得不好啊……」

「你到底有多乐天啊……」

「乐天……？」

库莉谢陷入沉思。塞蕾涅吸着鼻子，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开始觉得自己很蠢了。总觉得，只有我一个人，像个傻子似的……」

「大小姐学了很多，大概比库莉谢聪明」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真是的……」

库莉谢对塞蕾涅一脸受不了的样子歪着头，仰望月亮升起的天空。

外面有点冷。

差不多想回去了，库莉谢看着贝莉，思考该怎么办。

贝莉愣了一下，露出温柔的微笑，捡起掉在地上的剑，对库莉谢说：「先回房间吧」。库莉谢点点头，直接抱起塞蕾涅。

「你、你做什么啊，放开我，我可以自己走……」

「呵呵，库莉谢大人，请就这样抱着她回房间吧。我整理好这边之后也会过去。虽然时间有点晚了，不过我们来喝杯茶吧」

「好的……」

库莉谢愉快地点点头，抱着塞蕾涅便往前走去。

塞蕾涅羞得满脸通红，不断挣扎着，但对库莉谢而言，贝莉的要求远比她的抗议来得重要。

不知道是因为哭泣的模样被看到了，还是因为被抱着回房间，塞蕾涅回来后满脸通红，闷闷不乐地用床单盖住了头。

贝莉硬是把她从床单里拉出来，准备了饼干和红茶，开启了一场小小的夜间茶会。库莉谢啜饮着甜腻的红茶，一时想不出话题，便开始回顾刚才的练习，塞蕾涅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了下去。

库莉谢的说明过于简略，甚至有些难以理解，实在称不上好，但她的指摘却极为明确。从细微的习惯到瞬间的判断，哪些是优点，哪些是缺点，她都一一指出。

塞蕾涅对剑始终充满热情，对这样的话题无法漠不关心。

随着话题的深入，她开始主动提问，而提问的内容也逐渐转向库莉谢如何掌握这些技术，以及她过去的生活经历。

库莉谢谈起离开村子的经过——盗贼的袭击与双亲的死亡。

她语调平淡，毫无情感波动，但她所描述的内容却令人动容。她能在宅邸中如此愉快地生活，反倒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然后库莉谢离开村子，来到宅邸……」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了」

「辛苦……嗯嗯，事情已经过去了，虽然遗憾，但也没办法」

塞蕾涅想像着她心中可能隐藏的后悔、苦恼与深沉的悲伤，对于自己对她做出的种种行为感到羞愧，垂下目光。

「……对不起。我真的太糟糕了。擅自嫉妒你，还对你迁怒」

「嫉妒……」

「我羡慕你拥有那样的才能。明明你承受着比我更加沉重的痛苦，过得更加艰辛……可我却只是对你说了一堆过分的话」

塞蕾涅低声叹气，而库莉谢歪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道。

「嗯……刚才库莉谢也说过了，库莉谢不记得大小姐有对库莉谢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虽然我终于明白你迟钝到令人吃惊，但还是拜托你让我老实道歉吧。不然我面子挂不住」

面对塞蕾涅半是无奈的话语，库莉谢露出困惑的神情。

「可是，库莉谢真的不记得大小姐做过什么需要道歉的事……」

「所以说，就算你不在意，我也会在意啊」

「但是，库莉谢完全不在意，被道歉感觉很奇怪……」

「我说了，不是这个问题！」

库莉谢始终坚称自己不记得有被说过什么过分的话。

塞蕾涅也有自己的坚持，两人互不相让，时间就在这样的僵持中流逝——听着她们的对话，贝莉露出苦笑，轻轻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两位差不多该停下了。时间不早了，今天就这样吧」

「凭什么由你来决定啊。我话还没——唔！？」

「剩下的话，去床上说吧」

贝莉说完后，硬是将两人拉起来，直接塞进同一张床里。

「到孩子该睡的时间了。……库莉谢大人，今天就请和大小姐一起休息吧」

「那个……好的……」

「你啊……」

「呵呵，库莉谢大人看起来也累了呢。晚安，大小姐」

无视了塞蕾涅不满的瞪视，贝莉带着愉快的笑容走出了房间。

「……真是的」

两人并未再提起先前的话题。

得到温暖抱枕的库莉谢很快就进入梦乡，而塞蕾涅则用无奈的眼神看着她。或许是因为疲劳，塞蕾涅在不知不觉间也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塞蕾涅醒来时，库莉谢依然幸福地沉睡着。

看到这一幕，塞蕾涅感到一切都显得有些荒唐，不禁露出苦笑，伸手抚摸库莉谢的头。

库莉谢微微睁开双眼，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用软绵绵的声音说：「早上好，大小姐」

「……叫我塞蕾涅就好」

「塞蕾涅……？」

「……对。从今以后我们就是姐妹，你是我的妹妹」

塞蕾涅害羞地红着脸，移开视线，说完后轻轻将库莉谢搂进怀中。她轻叹一口气，让库莉谢的脸靠在自己的胸口。

「……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好的……」

塞蕾涅再次抚摸库莉谢的头，而库莉谢就这样抱着她，带着满足的表情再次睡去。

听着库莉谢均匀的呼吸声，塞蕾涅也不知不觉再次陷入沉睡。直到贝莉带着一抹苦笑将她们唤醒，塞蕾涅才从这久违的安稳睡眠中醒来。

第一卷 『少女的缺憾与期望』

村子与城镇的严格区别在于是否有贵族管理的官府，官府除了负责征税与公共事业，还掌管人员进出。

这是因为若毫无节制地接纳外来人口，很快便会导致治安恶化。

城镇作为贵族的居所，这样的状况必须严加防范，更何况，接纳过多外来人口，土地与其他资源也会逐渐不足。因此，官府会管理人员进出入进行严格管理，而城镇居民则主要由商人、工匠等技术职业者构成。

关键在于手续问题，想要在城镇居住，必须通过官府较为严格的审查。当然，对于没有任何人脉的普通人来说，取得居住权几乎是不可能的。

希望在城镇生活的乡下人，必须寻求保证人，而要通过这道关卡，通常会借助与官府有联系的商会或工会的力量。一般来说，他们会拜城镇中的工匠或商人为师，由师傅代为提出申请，因此，城镇的人口结构自然向技术职业者偏移。

贵族们对此也乐见其成，他们更倾向拥有一定技术与教养的专家，而非不识字的一级生产者。从治安与经济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城镇发展模式是值得肯定的。因此，虽然城镇的职业比例明显偏向技术职，但并未被视为问题，商会与工会的申请大多能顺利通过。

当然，经济资源向城镇集中，与地方村落的差距也日益扩大。然而，大多数村民靠农业与狩猎自给自足为生。他们的生活方式更多是在森林或平原中奔波，对城镇的富饶生活并不了解——或者说，他们反而厌恶那样封闭的环境。只要征税政策妥善，不出现过分压榨，基本上不会有问题。这样的结构一直维持着稳定。

「贝莉，这样真的可以吗……？」

库莉谢穿着从塞蕾涅那退下的白色连身裙，走出官府后这么问道。

她进入官府后，立刻被带到单人房，与几名官员——贵族们寒暄几句，按照贝莉的指示，在几份文件签上刚学会的签名。对于事先听过相关说明的库莉谢来说，手续的简单程度让她感到意外。

「是的。这只是简单的身份确认手续，也是为了让官府的人记住我们的样貌，以备不时之需」

佣人贝莉微笑着回答，满足地看着提在手中的大篮子。

这一切的起因，是塞蕾涅要求库莉谢直呼自己的名字。

『既然对大小姐都直呼名字，身为佣人的我再用敬称，似乎不太适合』抱持这样的想法，贝莉也要求库莉谢直呼她的名字。

「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这孩子身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万一吧」

塞蕾涅穿着厚重的红色布甲与束紧下摆的骑马裤。随意绑在高处的金发像马尾一样摇晃，她语气无奈地说道。

波刚·克里什坦德是被列为大贵族的边境伯，同时也是负责北部军队的北方将军。他以无数战功奠定了如今的地位，被誉为英雄。

虽然城镇的管理者是其他贵族，但在这个重视武勇的国家，克里什坦德的名声无人不晓，每当提起克里什坦德家，众人无不肃然起敬。

因此，对于库莉谢这位克里什坦德家的养女，官府手续几乎形同虚设。

她根本不需要亲自拜访官府，就算不去，官员也会主动前来寒暄问候，并在宅邸内完成所有手续。

更何况，贵族是由国王亲自任命，对所有王国子民而言具有绝对权威。若有人对克里什坦德家的养女图谋不轨，譬如绑架或监禁，这将被视为对王室权力结构的反叛。因此，没人敢冒犯她。

过去曾发生与王族相关人士被这样带走的事件，结果那座城镇有三分之一的居民遭到处刑。周边地区也展开了类似的『狩猎』，连同与那些行动集团有往来的商人和下级贵族在内，许多人都被处以极刑。

对贵族和王族犯下的罪行其代价如此严重，而这点早已是众所周知的常识。

即便有连这种常识都不懂的愚蠢之人，库莉谢也不是看似柔弱的样子。那种程度的人根本无法对她构成威胁。

「我甚至想知道，这孩子到底能被卷入什么样的犯罪呢」

「哎呀，大小姐，怎么这么坏心眼。应对寒暄和保持礼仪可是很重要的呢，这不是很好吗？再说，说要跟来的，可是大小姐您哦」

「我可不是为了来这里的官府」

库莉谢看着她们的对话，歪着头。

贝莉注意到她的反应，露出苦笑，随后温柔地摸摸库莉谢的头。

虽然库莉谢并不完全理解她们的对话，但那种舒服的触感让她觉得一切无所谓，她靠向贝莉，嘴角浮现一抹笑容——这时，塞蕾涅笑着问道。

「呐，库莉谢也想要自己的剑吧？」

「那个……是的……」

对库莉谢来说，办理手续只是附带，今天最主要的目的还是陪贝莉一起去采买食材。

然而，当塞蕾涅听到这件事时，却提出自己也要同行，还提议顺便去看看库莉谢的剑。如今在塞蕾涅看来，今天最重要的事情似乎已经变成了替库莉谢买剑，昨天她还熬夜兴致勃勃地和库莉谢讨论剑的相关话题。

要问说需不需要，当然是有一把自己的剑更好，但比起看剑，库莉谢更想早点去市场挑选食材。想去铁匠铺的，似乎只有塞蕾涅。

「唉……果然，还是过一阵子再去吧……」

「剑又不是马上就能做好的，要是等到需要的时候却没有，那可就麻烦了。你也看到了吧？这孩子的剑术高超得让人难以置信。我想让她拿着与实力相称的好剑」

看到塞蕾涅心情大好，贝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让剑术如此卓越的库莉谢没有属于自己的剑，这确实说不过去。克里什坦德家是将军之家，而库莉谢的剑术更是高超到连波刚都说能赢过她只是运气好。自然，让她拥有与实力相称的剑是合情合理的——对于塞蕾涅的这番意见，贝莉无法提出强烈反对。

更何况，忙碌的塞蕾涅主动抽时间与库莉谢相处，这一点让人更难拒绝。贝莉早就希望给努力过头的塞蕾涅一些喘息的时间，考虑到这点，她也不得不觉得妥协是最佳选择。

虽然库莉谢拥有惊人的剑术，但她始终是一个以料理为首，喜爱家务的居家少女。

即使如此，让这样的她手持一把属于自己的剑，贝莉仍觉得有些矛盾与不情愿。然而，库莉谢本人似乎并不反感这个提议。

「……我明白了」

最终，贝莉不情不愿地点头同意，决定尊重她们的意愿。

走了一段路，穿过几条街后，映入眼帘的是锻造区。虽然官府没有明确划分区域，但那些吵闹的工匠们自然而然地集中在城镇东端，并在那里开设店铺，形成了不成文的默契。

即便撇开这一点不谈，工匠们之间本来就有着紧密的横向联系，彼此倾向于住在相近的地方。

制作一把剑并不仅仅是打造剑刃就完事了，通常由不同专业的工匠分工合作，包括锻造刀身的、制作剑鞘的，以及负责装饰与皮革处理的工匠。尤其加盖因附近有军队的训练场，武器、铠甲等军事装备的需求量极大。几乎每道工序都有专门的工匠负责，而由于是大量生产，锻造区的管理主要由工匠公会总筹。

乍看之下，这片区域显得杂乱无章，林立的各式店铺似乎随意排列，但实际上仍有一定的规则可循。比如木匠聚集在某处，铁匠则集中在另一侧，只要记住哪条街有哪些店家，就不至于迷路。

「我们进那家店吧。那里有位技艺高超的工匠，从很早以前就和父亲大人有交情。我的剑也是请他打造的」

塞蕾涅指着一栋两层楼的砖造建筑。使用火的工匠们的建筑大多以耐火性优良的砖材为主，一楼通常是店面和工房，二楼则作为住家。

眼前这栋建筑也不例外，和附近其他建筑一样，以等距排列。

推开向外开启的简朴大门，映入眼帘的是经典的武器工匠店铺。

店内无数的剑随意地散放着，有些吊在半空，有些挂在墙上，还有些插在木桶里，摆放方式杂乱无章，完全称不上所谓的「陈列」。

爱干净的库莉谢光是看了一眼，便不由得皱起眉头，满脸无奈。看到她的表情，贝莉忍不住苦笑。

在柜台打着呵欠的青年，见到三人进来，立刻慌张地端正姿势。

「欢、欢迎光临！塞蕾涅大小姐，今天有什么吩咐吗？」

「科斯先生在吗？我想请他替这孩子打造一把剑」

「您说……这位小姐吗？」

那名身形瘦削却肌肉结实的青年，一边痴痴地望着一旁的库莉谢，一边问道。关于克里什坦德家收养了一位养女的传闻早已传遍大街小巷，而且据说这位养女和塞蕾涅一样美丽动人。

然而，她那银色的美丽长发与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即使面无表情宛如人偶，那份妖精般的美貌却让人恍若置身梦境。

面对她这般姿态，青年不仅内心难掩惊叹，更对眼前这位少女与配剑的违和组合生出了深深的疑惑。

「是的，她叫库莉谢。我想我们和这位工匠应该会有长期的合作关系」

「原来如此……那我去叫他过来吧」

青年推开后门走了出去。可以隐约听到他喊着：「老爸，克里什坦德家的大小姐来了」，而后方也一直传来金属敲打的声音。

「看来还要等上一段时间吧」塞蕾涅看了看库莉谢，随口说道。

既然是在敲打钢铁，便说明对方正忙于工作。因为正在处里加热的钢材，无法立刻停手，即便只是稍微整理一下仪容，也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库莉谢，趁现在多看看，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样的剑吧。你应该也有自己的喜好吧？」

「……喜好？」

「虽然你用得很快就顺手了，但练习用的剑对你来说，应该还是有点重吧？」

塞蕾涅用的是全长三尺左右的标准长剑，但那终究是成人的标准。库莉谢的身高连五尺都不到，而且体型娇小纤细。即便未来她可能还会长高，塞蕾涅也不觉得她的身材会变得很壮硕。

对于一个运用魔力构筑假想肌肉的身体来说，力量本身可以借由魔力或训练来弥补，但天生的骨骼结构却无法改变。女性的骨架本来就不如男性强壮，若是勉强挥舞与体格不符的重剑，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会导致骨折。

虽然库莉谢不会犯这种愚蠢的错误，但轻巧一些总是更好。听到塞蕾涅这番话，库莉谢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确实对库莉谢来说，稍微有些重了」

「那就订做一把适合你身高、方便使用的剑吧。我自己也在这里订过一把稍微轻些的剑，更适合用来刺击」

「……适合自己身高的剑」

对库莉谢来说，只要能用来杀敌，武器的形状并无太大关系。只要钢铁打造的武器能挥舞、能夺命，她变觉得足够。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

然而，几天前她在宅邸厨房里看到贝莉使用的精美厨具时，这样的想法也多少有了一些改变。

一把普通的菜刀、一个锅子，足以做出大部分的料理。

但若是想做出像贝莉那样精致的高级料理，那就另当别论了。

要制作出色的料理，必须搭配适合烹调方法的高品质厨具，而这些厨具则是实现艺术般料理的必要条件。库莉谢回想起自己当时被贝莉的料理与那些厨具深深震撼的情景，对塞蕾涅的话也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共鸣与理解。

若是料理需要讲究，剑自然也一样。

为了更高效地杀敌，选择一把顺手又坚固的剑或许更为合适。最好是锋利且不易疲劳的设计，重量轻盈，又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

这么想着，她顺手拿起了一旁的剑。

那是一把宽刃长剑。看上去相当坚固，但重量不轻，与其说适合灵巧切割，不如说更适合猛力劈砍。若是要连着铠甲一并劈开的话倒也不失为上选，只是未免太过笨重，耗费太多气力。

其实只要准确命中要害，轻轻一划就足以致命。既然连小小的匕首都能轻易取人性命，这样的大剑反倒显得过于浮夸。回忆起过往的经历和格蕾丝的惨状，她缓缓放下了剑。

她扫视着摆放在四周的长剑，忍不住问道。

「这里的剑，以长剑居多呢」

「嘛，武器越长，能攻击的范围越大，也能弥补技术上的不足呢」

塞蕾涅边回答，边顺手拿起一把长剑。

「这附近的剑大多是平常用来防身的。一般来说，比起短剑，使用这种长度的剑的人应该更多。不过，上战场的士兵反而大多使用短剑」

「……短剑？」

「因为士兵要组成战列，与敌人贴身战斗的时候，能灵活操控的武器更方便。长剑的优势在于可以拉开距离，但列队中的士兵必须紧贴战斗，这时短剑更实用。当然，他们的主要武器还是长枪」

武器的长度确实能扩大攻击范围，而更大的攻击范围也能带来更大的优势。对于武器来说，长度可以说就是一种力量的象征。

然而，长度并不是越长越好。

例如，在茂密的森林中长枪难以施展，在人群壅挤的空间里长剑也无法挥舞。长度的优势在某些情况下反而会变成缺点，甚至完全失去作用。

作为日常使用的防身武器，长剑之所以受欢迎，正是因为它的平衡性出色。

即使长枪威力强大，但并不适合随身携带，灵活性也不足。而短剑虽然轻便，但长度略显不足，只有特定情况下才能发挥优势。

相比之下，长剑在携带性与长度之间取得了绝佳的平衡，因此成为防身的理想选择，受到许多人的青睐。

来这家店的客人并非普通士兵，而是指挥官、贵族，或是商队的护卫。

这也是为什么店内的长剑种类特别多，然而，对库莉谢而言，这些剑还是太过沉重了些。

如果是平时携带、方便使用，并且比短剑更实用的武器，她想到的是假扮成商人的盗贼所使用的弯刀。那种刀挥舞起来轻便灵活，握感良好，加上弯曲的刀身与加厚的刀刃，使得其切割力极为出色。

库莉谢环顾四周，试图寻找类似的弯刀，结果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把骑兵刀上。果然不愧是骑兵刀，其设计显然是为了让骑兵能在马上单手挥舞。

刀刃虽然弯曲且锋利，但相对纤细修长，看起来在耐久性上可能会有些问题。

她犹豫着将骑兵刀放回原位，继续寻找其他选择。虽然店内也有长枪和长柄武器，但携带性方面显然不在考虑范围内。刺击类武器或许适合迅速击杀，但在刺中目标后会爆露出破绽。而传统的长剑则还是难以克服重量与锋利度上的缺陷。

虽然库莉谢努力按照自己的「喜好」来考虑，但感觉每种武器都各有优缺点。

塞蕾涅也时不时拿起各式各样的剑问她：「这把如何？」然而，这些武器终究还是与库莉谢的想像有些出入，始终没有找到「就是它！」的那一把剑。

此时，贝莉正兴致勃勃地在摆放刀具的地方来回打量，似乎在考虑是否有适合烹饪的刀具。库莉谢的兴趣其实也更偏向这些刀具。与其挑选剑，她更想与贝莉一起挑选菜刀或者其他厨房用具。不过，塞蕾涅对于帮她挑选一把剑显然充满热情，库莉谢也实在无法忽视这分心意。

库莉谢思考了片刻，这时刚才的青年带着一位老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你好，打扰了」

「哦哦……欢迎光临。那么，想请我打造剑的是……」

「是这孩子，库莉谢。我希望你为她打造一把和父亲大人所用的剑同等的武器。虽然她看起来不像，但她有那样的实力」

「唔呣……」

秃头、满脸胡须的老人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库莉谢。

他的身材高大而肌肉结实，右肩因肌肉隆起而显得特别厚实。脸颊与手臂上布满了烧伤痕迹，左脚走起路来略微一瘸一拐。他受伤了——不，是后遗症之类的吗？他的站姿稳重，气势非凡，完全不像普通人，倒像是因伤退役的军人。

老人观察着库莉谢的同时，库莉谢也在观察他。从那审视的目光中，可以看出老人似乎正在评估库莉谢的实力。

「她是迦伦大人的孙女……你知道迦伦大人吗？我听说科斯先生曾是他的旧部下」

「什么！队长的孙女……原来如此，您说得没错，我年轻时承蒙他照顾了」

老人的神情瞬间变得柔和，露出和蔼的笑容。

「竟然不知道您的身份，实在失礼。令祖父最近可好？」

「是的，他现在住在村子里」

「这样啊……如果他有机会来这里，能否请您转告他，让他来我这里坐坐？」

「我明白了」

老人——科斯若有所思地看着库莉谢，随后似乎想通了什么般点了点头。

「我经常听迦伦队长提起您。果然如他所说，您是一位出色且美丽的小姐……那么，您想要什么样的剑呢？不妨先说说您的要求吧」

「嗯……我想要一把小型的弯刀。呃，比如……」

库莉谢拿起刚才的军刀。

「像这样的刀，但再短一些，刀刃向前倾斜，前端带有弧度……像柴刀一样厚实。库莉谢之前用过盗贼的刀，感觉很不错」

「不错……」

「是的。像柴刀一样，只需要轻轻一挥，就能利用刀身的重量和弧度切割。当时连砍了十个人，刀刃都没有变钝……即使库莉谢稍微不小心砍到骨头，刀刃也只是轻微的缺损，十分坚固。所以，库莉谢觉得用那种刀比较好」

库莉谢语气平淡地描述着，听得青年和老人不禁皱眉。谈论杀人之事的语气，就像在评论菜刀的性能般。这样的言词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显得异常扭曲。

由于前几日她也曾用同样冷淡的口吻描述村中惨事，塞蕾涅与贝莉虽然交换了瞬间的眼神，却也不见惊诧。塞蕾涅注意到贝莉脸上泛着些许哀伤，于是开口补充道。

「她之所以会来到克里什坦德家，就是因为这些缘由。她的实力不是那种自以为是的家伙可以比拟的，但正因为如此，在村子里似乎发生了许多事情」

「……原来如此。看来背后确实有很深的故事呢」

库莉谢对三人的反应感到疑惑，微微歪着头，这时，老人再次开口。

至少，关于这些事情，不是锻治师科斯该深入询问的。

「……盗贼使用的武器，应该是蛮刀一类吧。这种刀我店里没摆出来卖……凯斯，去把它拿来」

「啊、是的」

青年匆匆走向内室，不一会儿便拿着一把弯刀回来。

库莉谢看了那把刀的形状，点了点头，回答：「很像」。

「这是从住在山里的蛮族传过来的武器。像柴刀一样，刀刃前端带有重量，切割力很强。虽然我认为这是把好刀，但这一带的人似乎不太喜欢它」

青年递过来的弯刀握起来很顺手。

刀刃长约一尺——整体偏小巧。刀身根部微微前弯，越往前弧度越大，刀刃的厚重感集中在前端，形似斧头或柴刀。

刀柄略向前弯曲，设计上避免手滑，握起来也格外舒服。刀柄尾端有一个小环，大概是用来穿绳子，或者平衡刀体重量的装饰。

库莉谢拔出刀，轻轻在手中转动几圈，测试手感。

「库莉谢可以挥几下吗？」

科斯点了点头，接着便听到几声清脆的破风声。

库莉谢看似随意地挥动，但刀光却快得惊人，刀刃的锋利与速度展现得淋漓尽致。她毫不迟疑地将刀收入形状特殊的皮革刀鞘，动作俐落且流畅。

「哦～」青年惊讶地低声感叹，老人也微微睁大了眼睛。

然而，库莉谢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反应，只是转头看向塞蕾涅。

「塞蕾涅，这把就可以了」

「呃，你确定这把吗……？」

「是的。这正是库莉谢的喜好」

塞蕾涅惊讶地看着库莉谢手中的刀。刀鞘和刀柄显然年代久远，伤痕累累。

一看就是二手货，她接过刀，递给老人。

「这是卖品吗？」

「不，这是很久以前买来当作参考的。虽然这把刀本身是良品，但如果您希望的话，我可以重新打造一把。我保证能做出比这更好的刀」

「那就麻烦你了。我会支付费用的……贝莉」

「是的」贝莉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皮制钱袋，掏出三枚金币交给老人。

老人和青年接过金币，神情一愣，随后低头致谢。

「这样够吗？」

「足够，足够了。这笔金额实在是慷慨至极。我一定会打造出不负这笔钱的优质刀剑。再说，使用者是我恩人迦伦队长的孙女，我可不敢马虎」

「呵呵，那就拜托了。库莉谢，你对刚才那把刀还有什么想要改进的地方吗？」

「呃……那个……」

被问到的库莉谢，呆呆地看着贝莉刚刚支付的金币，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即便是乡下长大的她，也对金币的价值有所了解。

一枚金币相当于几千个南瓜，不，三枚金币的话，应该能轻松超过一万吧——想到这笔「用南瓜换算」的刀剑价格，库莉谢不由得楞楞地看向塞蕾涅。

「那、那个，塞蕾涅……？库莉谢不需要这么贵的刀——」

「我拿着和这把刀相同价格的剑，而你的实力远胜于我，所以你的刀怎么能是个便宜货。乖乖收下就好」

「可是，南瓜，要一万颗南瓜……」

「南瓜？不管是什么，都别放在心上。你已经不是村姑库莉谢，而是克里什坦德家的女儿，库莉谢·克里什坦德了」

「可、可是……」

库莉谢还想在说些什么，塞蕾涅却用手指轻戳她的额头，把脸凑得更近。

「没什么好可是的。父亲大人也说了，应该给库莉谢一把好剑。……而且，你现在可是贵族的女儿，懂吗？拜托你别再露出那种因为付钱而手足无措的窘样，太丢脸了」

「好、好了好了，大小姐……这种话还是留到之后吧。库莉谢大人，这是老爷早就决定好的事」

「老爷……」

「是的，所以请不用多心」

贝莉露出困扰的苦笑，从背后温柔地抱住库莉谢。

「嘛，这些事之后再慢慢说吧。……那么，您对刚才那把刀有什么改进的要求吗？」

「……，刀身稍微再弯一点，刃口再重一些，这个……库莉谢比较喜欢这样的」

库莉谢最终只能无奈地点头，如此回答。

「……一把刀要一万颗南瓜」

离开店后，库莉谢仍旧没能从刚刚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对于每天只能靠零用钱购买食材的她来说，这样的金额几乎是无法想像的。

虽然她见过银币，但金币几乎从未碰过，即便村里购买大量储备物资时偶尔会用到金币，但一枚就足够购得大批食材和物资。如今，为了一把刀居然用了三枚金币，这实在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这很正常啊。对必要的东西就得大方花钱」

塞蕾涅一副无奈的表情，对仍在纠结的库莉谢说道。

「……而且，先不论你有没有注意到，厨房里那些刀具的总价可远超这些金币哦。贝莉几乎把薪水全花在料理用具上了。我甚至不想去算那些钱到底有多少」

「是这样吗……？」

库莉谢露出惊讶的表情看向贝莉，而贝莉则苦笑着挠了挠脸颊。

「我只是长年累月，一点一点地收集品质好的工具，嘛……确实可能会花到那么多钱吧。说不定真的能买十几万个南瓜呢」

「这么多……」

「呵呵，您可能会觉得浪费，但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哦」

贝莉竖起手指。

「像这样把钱花出去，工匠们才有余裕，他们能有更多时间去尝试、改良，做出更好的东西。所以钱并不是单纯的财物哦」

然后贝莉用手示意并排的商店，告诉库莉谢。

「比如说，各种食材做出的美味料理，正是因为这样的余裕才得以诞生。如果在困苦的情况下，恐怕光是凑齐填饱肚子的东西，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吧？」

「……是的」

「对于贵族来说，重要的是为他们创造余裕。像我们这样的贵族，用金钱去支持他们，给他们空间，让他们能够创造出更好的东西。而这些好东西最终也会循环回到我们身上」

「这就是所谓的经济哦」贝莉带着微笑补充道。

「我们这样的贵族，在很多方面都比他们富有。但我们拥有这些资源并不是为了挥霍或奢侈。可以说，我们的任务就是把这些资源分配给能创造好东西的人，让他们有更多时间去尝试、改良，追求技术的极致」

「分配……」

「是的。确实，为一把刀花费三枚金币算是大手笔，但正因如此，那位工匠才能获得更多试验改良的时间，专注技术的提升。这绝对不是浪费，不是吗？」

贝莉摸着库莉谢的头，轻声问道。库莉谢的脸微微泛红，轻轻点了点头。

「只要清楚为什么，为谁而花钱，那即使是巨额开销，也没有什么好吝惜的。我们的富裕，本质上是受委托保管的资源，为了分配给他们使用。千万不能忘记这一点，变得吝啬起来」

说完，她指向店家陈列的食材。

「这个城镇里的水果和食材之所以这么美味，也是因为金钱在市场中顺利流动，让每个人都有余裕去创造更好的产品。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能不断改进，追求极致。……您看，这样想想，库莉谢大人是不是能更有感觉了呢？」

「……或许能明白一些了」

贝莉的见识比库莉谢要深远宽广得多。

从个人到村庄，从村庄到城镇，再扩及整个社会。

乍看之下或许是无谓的付出，但若是以更长远的眼光来看，这一切都自有其价值。就像教育孩子一样，库莉谢默默领悟了这个道理。

「唉嘿嘿，贝莉懂得真多，好厉害」

「哪里的事。我不过是比别人多读了几本书而已」

库莉谢微笑着挽住贝莉的手臂，塞蕾涅不满地瞪着关系很好的两人。

「……你们的关系可真好啊」

「呵呵，大小姐要不要也加入？」

「我又不是小孩子。而且，要是被军方的人看到了，该怎么办啊」

三人穿过分隔城镇内外的东门，来到了外面。

映入眼帘的是军方的训练场。

这大概是为了便利吧。因为锻造区就在城镇东侧，所以训练场也设在距此不远处。简陋的栅栏围出了大片空地，里面排列着数座单层兵营，以及三栋稍大的建筑物——那里设有会议室等设施。场地四处竖立着穿着皮甲的稻草训练靶，士兵们正组成阵形，进行行军和战斗训练。

「前进，后退，向右转，向左转，举枪，突刺」响亮的口令声此起彼落，士兵们按指令动作。库莉谢带着疑惑看着这一切，脑袋微微歪向一边，流露出不解的神情。

「那是在做什么？」

「那是新兵训练。为了让他们能保持阵形，并按照指令行动，所以得像那样反覆练习」

「按照指令行动……」

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场景实在滑稽。士兵们听从指令走动、停下、转换方向，甚至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突刺，这些动作对库莉谢来说简直超乎理解范围。

「呵呵，虽然看起来很滑稽，但那是军队里最重要的训练哦」

塞蕾涅似乎察觉到库莉谢的疑惑，露出笑容，彷佛在说「接下来听我解释吧」。

「你想像一下，如果你在战场上需要指挥一千人行动。这些人都是从街上临时征招的外行人，手上各拿着一把枪」

「一千个外行人……」

「那么，库莉谢你能像操纵自己的手脚一样，让他们完全服从你的指挥吗？」

「不可能」库莉谢立即摇头。

她深知这些人绝不会轻易服从自己的命令。

「对吧？就算指挥官绞尽脑汁设计战术，思考要怎么指挥他们行动，也不能保证士兵们会完全照做。比方说，当敌军的箭雨密集袭来时，却被下令向前冲锋，库莉谢也会抗拒吧？」

「……抗拒」

「但如果不前进，箭雨就会持续不断，伤亡只会越来越惨重。所以这种时候，必须让士兵们毫不迟疑地向前冲。这就是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训练，让命令深植在他们的骨子里」

库莉谢陷入沉思，塞蕾涅再次苦笑。

「这是一条绝对的规则。如果命令前进，就算箭雨落下也要前进。如果命令向右转，就算敌人从正面冲过来也得向右转。如果不事先让他们彻底记住这种『指令至上』的原则，指挥官就不可能顺利指挥一千人的行动」

塞蕾涅竖起手指继续解释。

「在军队里，无论什么样的命令，上级的指令都必须无条件执行。即便那条命令等同于让人送死，这也是军队最重要的原则。因为军队之所以是军队，是因为它重视集体而非个人。如果士兵们因为害怕就拒绝执行命令，甚至选择逃跑，那么这支军队就无法成立了」

接着塞蕾涅指向正在训练的士兵们继续说道。

「一旦战败，就会有数十万需要守护的百姓牺牲。正因如此，士兵们才愿意拿生命做赌注，信任指挥官，将一切托付给军队这个组织。而指挥官为了不让任何人白白送命，必须绞尽脑汁调度兵力，带领众人迈向胜利。要让命令和行动能够天衣无缝地配合，就必须从这些基础训练做起，日复一日地锻炼」

「听懂了吗？」塞蕾涅问道，库莉谢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

「大概明白了一半……」

「是吗？不过，我说的这些也都是听来的罢了」

塞蕾涅说着，轻轻拍了拍库莉谢的头。

「库莉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要不要也一起来？我带你去训练场逛逛」

「那个……」

库莉谢的眼神游移，偷偷瞥向贝莉手上提着的篮子。

虽然多少有些好奇，但和采购食材完全不能比。她像是寻求帮助般望向贝莉，贝莉苦笑着把库莉谢揽到身边，对塞蕾涅说道。

「不行哦，大小姐。库莉谢大人已经先答应陪我一起买东西了」

「买食材不是天天都在做的事吗？难得来到这里，作为克里什坦德家的女儿，你应该趁机了解一下父亲大人的工作才对」

「我明白大小姐的心情，但库莉谢大人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东西，她这一个月才刚适应城镇和宅邸的生活。原本就已经塞进不少事情了，如果现在还要加上军事方面的学习，对她来说恐怕会有点太多了吧」

听了贝莉的话，塞蕾涅不禁支吾了一声，目光飘忽不定。

「我很明白大小姐的心意，不过这事或许还是留待下次吧」

「……我知道了啦」

塞蕾涅嘟起嘴，一脸闷闷不乐，贝莉看着她这副模样，只好苦笑着提议。

「反倒是大小姐，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不如就陪我去采买如何……若是老爷问起，我会跟老爷说是我硬邀您一起去的」

「不行。我也有堆积如山的东西要学，不能一直在外面玩」

「……您这是在跟我赌气吗？」

「我才没有赌气！」

塞蕾涅皱起眉瞪了贝莉一眼，随即转向库莉谢。

「那么，库莉谢。就这样吧，待会见」

「啊，好的……」

目送塞蕾涅的身影消失在训练场中后，贝莉静静地叹了一口气。库莉谢转头看向她，贝莉却只是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微笑。

「虽然有些遗憾，但也没办法。我们去买东西吧」

库莉谢点头同意这句话，两人再次走向街道。

「那个，贝莉，库莉谢真的可以就这样去买东西吗？」

「哎呀，您不愿意陪我吗？」

「不、不是……呜」

「呵呵，开玩笑的啦」

贝莉笑着轻轻抚摸库莉谢的头。

「就像我刚刚对大小姐说的。从学习的角度来看，参观训练场或许确实有帮助……但对现在的库莉谢大人来说，更重要的是心灵上的余裕。如果库莉谢大人像大小姐那样，说想加入军队帮助老爷，那我自然不会阻止……但那只是因为克里什坦德家是武门之家，老爷又是军人，对吧？」

「……？是的……」

「比如说，如果老爷是一位商人，库莉谢大人可能会学习商业知识，将来想成为一名商人来帮助老爷，对吧？」

「……也许是这样」

库莉谢稍微思考了一下，这么回答道。贝莉看着她，露出苦笑。

「长大以后，库莉谢大人迟早也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事业。用这样的方式去考虑未来并没有错。但是，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库莉谢大人所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尚未见视过的职业。在完全不瞭解这些的情况下就决定将来，我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

「因为『被选择』和『自己选择』是完全不同的事。比如说，这就像我们现在的采购一样」

贝莉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露天摊位上陈列的食材。

「就算是选同样的食材，与其只是被直接递上一个的南瓜，不如从一百个南瓜中精挑细选出一个看起来最美味的，这样不是更划算，也更开心吗？」

库莉谢点点头。这正是挑选南瓜的乐趣所在。

「现在的库莉谢大人，就像是在市场里闲逛的阶段。明明旁边可能还有更好的南瓜，但要是在没看过之前就急着选了眼前这个，未免太可惜了。当然，最后或许会发现这家店的南瓜确实最好，但就算等到看过所有店家后再决定，也一点都不迟」

「这和刚才的话题是相通的呢」贝莉微笑着补充。

「您不用急着想要早点帮上老爷的忙。幸运的是，克里什坦德家并不贫穷，也没有必要让库莉谢大人急着工作。难得有这样的时间，您应该去看看更多的世界，体验更多的事情，然后慢慢思考将来真正想做的是什么，等到那时再专心学习也不会太迟」

说着，她微微垂下眼帘。

「其实，我也希望大小姐能有更多这样的时间……」

「贝莉果然是……不希望库莉谢和塞蕾涅成为军人吧？每次说到这种话题，你都看起来不太高兴……」

「也不是说不希望……只是，果然还是有些不安」

她像是有些困惑似地回答，并用食指轻轻滑过嘴唇。

这是她在思考时的习惯。

「战场是一个为了取胜，什么都能被正当化的可怕地方。就算是库莉谢大人这样非常强大的人，一旦上了战场，也随时可能遇上无法避免的不讲理，甚至丧命的危险」

「那么……只要库莉谢强到没有人能击败，就能让你安心了吗？」

「嗯……这问题有点复杂呢」

贝莉停下脚步，松开搂着库莉谢的手臂，从腰间的小包里取出一个皮制钱袋。

她轻轻晃了晃钱袋，像是在给库莉谢展示一样，然后问道。

「库莉谢大人，您觉得这里面有几枚硬币？」

「……？那个……」

「如果猜错了，今天您就没有点心吃了哦」

「诶……？」

库莉谢明显露出狼狈的样子，眼神直直盯着贝莉。

「如果您回答不知道的话，今天的点心就只有一片饼干。不过，作为优待，只要您能猜对里面金币、银币、铜币其中一种的数量，就能吃三片饼干」

库莉谢被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盯着钱袋开始认真思考。从刚才钱袋晃动的声音来判断，里面大概有二十枚硬币。要完全猜中数量有些困难。但可以确定的是，金币的数量应该不多，可能只有零或一枚，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问题。

如果猜错，她今天就真的吃不到点心了。

库莉谢深思后眼神游移，最后以蚊鸣般细弱的声音回答道：「不知道」。

看着她这模样，贝莉忍俊不禁，肩头轻颤地笑道：「骗您的哦」

「骗人……」

「是的，不过是个小玩笑。这种问题，怎么可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比试呢」

说完，贝莉将钱袋放回小包里，再次牵起库莉谢的手。

「就是这么回事。打个比方，钱袋里的硬币就像战场上的敌人。无论库莉谢大人再怎么聪明，如果对手的情况一无所知，就只能靠模糊的猜测来下判断。而一旦选择错误，仅仅因为这个错误，整场战争就可能输掉」

贝莉说完，眯起眼睛。

「无论库莉谢大人多么强大，体力总是有限的，如果被一万人包围，就算是您，也无法应付吧？」

「战场就是这样的不讲理之地」贝莉说完，看向库莉谢。

「当然，双方都会尽力收集对手的情报，但是，除非是在广阔的平原上对阵，否则很难完全掌握对方的阵容。而且，即便知道对方的数量，士兵的质量、装备、士气也同样重要。表面上看起来人数占上风，也不一定就能简单取得优势。毕竟，对手也抱着必胜的决心，无论如何，这场战争都注定是场赌博」

「……赌博」

「是的。……军人必须为了胜利而赌上性命。当然，因为情报不足而选择不冒险，将决策推迟，也是一种办法，但这样的话，库莉谢大人，您的点心今天恐怕就只能剩下一片饼干了」

贝莉苦笑着，伸手摸了摸库莉谢的头。

「有时候，只有对手掌握了我方的情报，而我方却对对方一无所知。这种时候，军人往往会被迫参与那些看似毫无胜算的不讲理战斗。但军人不能逃避，因为这是他们的职责。所以，我才会感到担忧」

库莉谢抬头望向贝莉，默默地点了点头。贝莉则带着些许无奈的微笑。

「当然，库莉谢大人之前提到过，这是一项非常重要的使命。库莉谢大人和大小姐的想法都非常值得尊敬，我并不打算否定这些……非常抱歉。……可能是我太过多虑了」

「不，那个……库莉谢一点都不讨厌贝莉为库莉谢这么担心。这不是你需要道歉的事情……」

听到库莉谢的话，贝莉的表情显得有些困惑，随即露出苦笑。

「库莉谢大人真是温柔的人。……这或许也是原因之一吧」

「……？」

「因为战场是个轻视生命、极度残酷的地方。像大小姐和库莉谢大人这么温柔的人，一旦受伤，恐怕会让人感到更加……」

「受伤……」

库莉谢对这句话，不由得歪了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埃尔刚大人，您来买东西吗？」

一道粗旷的男声响起。循声望去，原来是肉铺的店主。店门前悬挂着猪肉、羊肉和鸡肉，摊位上也整齐地陈列着各式肉品。这是贝莉常来采买的店家。

「是的。不过今天并不打算买肉……」

「唉呀唉呀，今天可进了一批极品好鸡。我料想您可能会来，便偷偷藏在后面了……」

说着，店主从店里取出一只鸡来，果真如他所言，是上等的鸡肉。褪了毛的鸡皮光泽油亮，浑圆饱满的肉质看来油脂丰美。

仅仅是看着就能想像那美味，库莉谢不禁看得入迷。

「真的呢，是只好鸡……」

「当然，价格和平时一样……毕竟埃尔刚大人一直光顾我们这里」

对于店主的话，贝莉回以一抹苦笑，然后看向库莉谢。见她目光被鸡肉吸引，随即因为感觉到贝莉的视线而害羞地低下头，贝莉的笑意更深了。

「库莉谢大人看来也很中意呢。那么，我们就买两只吧」

「不愧是大小姐，眼光真好！非常感谢您的惠顾！」

店主喜不自胜，贝莉将钱付给他，把鸡肉放进篮子里，用布包起来。

「虽然稍微奢侈了一点，但其中一只就拿来做成烤全鸡吧。库莉谢大人应该也很喜欢」

贝莉低声对库莉谢说，库莉谢脸颊瞬间染红，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的话题被轻易带过，两人开始聊起晚餐菜单和采购的食材。

走在街上，不论走到哪里，耳边都响起「埃尔刚大人，埃尔刚大人」的欢迎声。贝莉总是面带笑容地应对，而摊贩们推荐的食材也无一不是上品。她在这条街上无疑是个受欢迎的人物。

这份人气，显然与克里什坦德家本身的地位无关，而是源于她个人的魅力。她的气质与库莉谢的母亲——格蕾丝有几分相似，总是面带笑容，声音也柔和。陪伴在她身边，库莉谢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与舒适。

她无法用言语说清这种感觉，但想来其他人或许也有相同的感受。

靠近水果摊时，摊主微微鞠躬打招呼，随后从后方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递上来。

「请用，库莉谢大小姐。上次您似乎很喜欢，这次特意挑了些好的」

「那个……谢谢」

盘子里盛着切成小块的拉库拉果实。

拉库拉是一种酸味淡、甜味突出的红色水果。口感清脆如苹果，非常美味，只可惜外皮汁水丰沛，很容易滴落。

前几天听说可以连皮一起食用，库莉谢便不假思索地直接咬了一口，不慎弄脏了洋装，让摊主愧疚地连连道歉。

所以这次他才贴心地将果肉切成小块吧。

库莉谢将一块放入口中，甜美的滋味瞬间在唇齿间蔓延，不由得露出了愉悦的微笑。

「……真的很好吃」

「那就好。上次没提醒您，真是抱歉」

「没有……是库莉谢太粗心了」

库莉谢有些不好意思地红着脸，摊主则开心地笑了。

「埃尔刚大人，您觉得如何？为表歉意，我可以给您打个折扣……」

「用食物来引诱库莉谢大人……真是的。可以帮我包一些吗？」

「哈哈，当然可以。另外，这里还有些不错的——」

每次和贝莉一起出门，库莉谢总能感受到人们对她的态度变得温和起来。相比于村里的经历，才刚来到这座城镇不久，她就被这么多人接受，这种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就像在锻造店里，只因提到迦伦的名字，气氛瞬间就改变了，大家对贝莉的信任似乎自然地延伸到了她的身上。被人如此接纳是一件美好的事，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贝莉的存在，想到这里，她对贝莉的尊敬愈发深厚。

她不自觉地紧挽着贝莉的手臂。贝莉察觉后，歪着头轻声问：「怎么了吗？」

红发下淡褐色的大眼睛柔和地望着库莉谢，库莉谢摇摇头，静静地微笑。

「库莉谢大人，您没事吧……喝那么多，脸都红透了呢」

浴室——贝莉一边泡着澡，一边从背后温柔地抱着库莉谢，语气里带着担忧。

「唉嘿嘿，可能真的喝多了。不过，兑上果汁的葡萄酒也很好喝呢」

从采购回来后心情就特别好的库莉谢，晚餐时甚至还主动表示想挑战不擅长的葡萄酒，兑上果汁喝了好几杯。虽然几乎和果汁没两样，但她的酒量似乎极差。再加上她本就白皙的肤色，仅仅一点点酒精就让她满脸通红。

可能是因为微醺的关系，库莉谢的心情更加愉快。

她抬起头，用那双紫色的大眼睛看着贝莉，笑着说。

「贝莉，感觉和妈妈好像哦」

「……库莉谢大人的母亲吗？」

「是的。虽然妈妈没有贝莉那么能干，也没有这么聪明……」

贝莉露出暧昧的微笑，否定道。

「没有那回事哦。看起来懂很多，其实也是因为有幸接触过好的学习环境和经验，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有很多不擅长的事情」

「是这样吗？」

「是的。我只是想在库莉谢大人面前，稍微表现得更好而已哦」

看到库莉谢若有所思的模样，贝莉不禁苦笑，随即问道。

「不过，能被比作您的母亲，真是我的荣幸呢。能说说您的母亲是怎样的人吗？」

在此之前，贝莉从未刻意问过库莉谢关于她过去的事。因为她早已从旁人口中得知了大致的经过，也不愿意让库莉谢亲口重提那段过去。

尽管库莉谢曾经在塞蕾涅面前平淡地叙述过当时的经历，但那也仅仅是对事实的陈述。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却也无法看透她的内心。毕竟，她失去了双亲，还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死亡。

能像这样笑着生活，无疑是个奇迹。贝莉担心，贸然询问可能会触动她心中某个不该碰触的伤痕。

她认为，等库莉谢愿意开口的时候再倾听，然后好好接受她的感受就好。所以当库莉谢能主动提起母亲的话题时，贝莉打从心底感到欣慰。

「嗯……妈妈是个非常认真又努力的人。虽然像打扫、做饭这些事……稍微有点不擅长，不过她非常勤奋，除了自己的工作，还经常帮助很多人」

「原来如此……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呢」

「是的。她教了库莉谢好多东西……真的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而且，妈妈就像贝莉一样，很会被大家喜欢哦」

「那个……很会被大家喜欢……？」

贝莉对这有些奇怪的说法不禁反问，库莉谢却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管是商人还是镇上的人，看到贝莉的时候，大家都会露出很开心的表情。妈妈也是这样，总是被大家喜欢」

「哎呀。呵呵，大家确实对我很好呢……」

库莉谢的话有时很难理解，经常使用奇怪的措辞。

而当贝莉听到她补充的说明后，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禁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从库莉谢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大致推测她的双亲是什么样的人。每当她谈到某件事，总会带着愉快的神情说：「爸爸妈妈以前也这么说过呢」

勤奋、认真且努力——虽然拥有非凡的才能，但她从不骄傲，也不会夸耀自己。贝莉觉得，这份过于谦虚的品性多半源自于双亲的教导，她的双亲一定是非常善良、非常出色的人。

而且从她的话中，也能窥见她对双亲的尊敬。

「库莉谢很不擅长这些事。妈妈教过库莉谢很多，但不管怎么学，总是做不好……村子里的人好像也不怎么喜欢库莉谢」

她不经意间说出的这句话，让贝莉忍不住垂下眼帘。

「妈妈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大家都很喜欢她，多亏了妈妈，库莉谢才没有被讨厌。所以妈妈过世后，库莉谢非常后悔，觉得太可惜了……」

「可惜，那是指……」

贝莉不明白她的意思，疑惑地问道。而库莉谢平静地继续说。

「如果库莉谢当时能多注意一点，妈妈应该就不会死了。库莉谢真的觉得很遗憾，因为库莉谢很喜欢妈妈」

说道这里，她稍微思考了一下，微笑着说道。

「话虽如此，多亏老爷和贝莉，库莉谢现在能过上这么幸福的生活，从结果来看，这样或许也不错呢」

贝莉原以为这只是库莉谢一贯的说话方式，但这次却彻底愣住了。

很明显，她的发言并不只是语言上的问题。

「贝莉？」

可能因为微醺，库莉谢的判断力似乎有些迟钝，对于贝莉的反应和语调并未感到异样，只是疑惑地歪着头。

「……没什么」

贝莉犹豫了一下，还是再次开口。

「不过，失去双亲这件事……您应该觉得非常痛苦吧？现在也是……」

询问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有啊？邻居的阿姨和爷爷会给库莉谢食物，生活上并没有什么困难。而且现在能住在这么好的房子里，过着这么幸福的日子，一点都不痛苦」

库莉谢微笑着，对这番话似乎没有特别在意，坦率地回答道。

贝莉感受到内心的疑惑逐渐转为确信，战战兢兢地继续追问。

「那个……库莉谢大人。我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那么——」

问题与村子里发生的事情有关。

「可惜」、「遗憾」——库莉谢没有用悲伤的词汇。明明是被村人捡回，深受双亲疼爱，像亲生女儿一般养育着，却不幸失去了这样的家人。

「——妈妈的头被砍断，流了好多血。库莉谢用手按着，但还是止不住……现在想想，那真是失败呢」

即使如此，她还是把那当成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实回答。

已经失去了——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眼前的少女已经将事实与感情完全切割开来。

「当时库莉谢应该不管那么多，直接把刀扔出去，赶快杀掉加德就好了……就算不那么做，库莉谢也应该优先杀掉离妈妈最近的人。现在想想，库莉谢做了很多错误的选择」

她的语气中有对过去选择的后悔，但那候会却完全没有悲伤的成分。母亲临终的情景，本该是极为忌讳的话题，但库莉谢却能平静地回答。

「……库莉谢大人，您不害怕杀人吗？」

「……？」

少女歪着头，似乎不明白这问题的含义。

「是的。因为库莉谢自己又不会痛」

贝莉脑海中想像的，是一段悲剧少女的故事。一个有天赋的少女，为了保护家人免受盗贼伤害而拿起剑，这样一个小小英雄的故事。

虽然大致上没有错，但实际情况却大不相同。

贝莉终于明白到眼前的她并非表面看来那般普通，于是继续追问。

「……那您在斩杀盗贼的时候也是？」

「是的。他们看起来都比库莉谢弱得多。嗯—，不过，现在想想，在大家面前打破规矩，还是不太好呢」

「规矩……是吗？」

「村里有不能随便杀人的规矩。库莉谢觉得杀掉盗贼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果然在大家面前光明正大地打破规矩，还是不应该吧。……库莉谢觉得，这应该是村里的人讨厌库莉谢的原因之一」

库莉谢一脸不以为意地说道。

「或许不是自警团成员也是个问题呢。爷爷和关系好的阿姨们都说库莉谢没有错，而且也没有因此受到惩罚，所以库莉谢也不是很清楚……」

「看来还要多学习呢」库莉谢害羞地用手轻轻捂着脸颊。

「如果妈妈还活着，或许会教库莉谢该怎么做吧，真是可惜。库莉谢总是从妈妈那里学到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虽然过去的事说了也没意义」

她说这些时依然没有丝毫悲伤，就像在闲聊一般。贝莉终于理解了与她相处时那份微妙的违和感，不禁垂下眼帘。

「原来是这样啊……」

至少贝莉完全不了解她。

她之所以能平静地谈论村里的往事，甚至在锻造店若无其事地谈论刀剑的使用感，纯粹是因为她对杀人这种行为毫无抗拒。

『有坏老鼠，所以库莉谢把它们清理掉了。这是第七只了吧』

刚来到这里时，她说是为了打扫，便偷偷到处抓老鼠并将它们杀掉。贝莉记得，那时她正准备把一只老鼠埋在庭院里，当被问起时，就是这么回答的。

在自然环境丰富的村子里长大，对这种事不会有排斥感吧。贝莉原本以为这只是她坚强的表现，但对她来说，这种态度显然不只是针对老鼠。

对她而言，如果杀老鼠是『好事』，那么杀贼自然也是『好事』——就算是杀人，她大概也会这样轻易地化解过去吧。

而且，她对双亲的死，只是用「没办法」、「遗憾」这样的词轻轻带过，所以她才能这么平静地、淡然地，将这段经历讲述给贝莉她们听。

虽然有些与众不同，但她是一个既可爱、勤劳又温柔的少女。

然而，贝莉这才意识到，自己对她的印象，从根本上就错了。她垂下了眼帘。

「……真是可怜的孩子啊」

贝莉紧紧抱住了库莉谢纤细的身体。

「贝莉……？」

贝莉感觉到，她作为一个人，似乎缺少了什么。

她的确非常聪明，思考方式独特又奇妙。天才这个词，指的就是像这样的她。

但同时，她也缺少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不过，缺少的似乎只有一部分——贝莉在谈话中渐渐体会到了这一点。

「和母亲一起生活，非常开心吗？」

「是的。她和贝莉一样，对库莉谢非常温柔」

「所以，母亲的离世，让您感到遗憾吗？」

「嗯……是呢。的确很遗憾」

贝莉露出一抹悲伤的微笑，对库莉谢说。

「这种感觉，通常被称为悲伤。……至少，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如此」

「……悲伤，是吗？」

「是的。库莉谢大人，即使只是细微的差异，语言还是会引发误解。今后，若是再有人问您类似的问题，请您回答『感到悲伤』」

库莉谢想起迦伦以前说过的话，点了点头。

迦伦也曾对库莉谢说过同样的话。

「……与别人交谈时，是否经常出现答非所问的情况？或是无法理解别人的话，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高兴，为什么会悲伤……库莉谢大人，您以前经常有这种感觉吧？」

「那……个，是的」

对库莉谢来说，这是常有的事。别人总是做出与自己意图不同的反应，这是库莉谢心中一个比较重大的困扰。

——奇怪的孩子。怪人。有问题。恶心。

这些话，并不是因为他的优秀而被特别看待，而是一种负面的评价。

库莉谢经常听到别人用这些词形容她。

她知道自己的表达能力不高，与自己内心的理想相差甚远。所以，只要没有必要，她基本上不会主动和别人交谈。但她也明白，如果一直保持沉默，反而会招来更多『负面评价』。

对库莉谢来说，这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难题。

她认为，若想获得别人的好感和评价，只要用行动或成果来回报即可。这样的做法通常也算安全，但她渐渐发现，这样似乎并不够。最终，她在村子里的尝试失败了，反而让那些『负面评价』越演越烈。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库莉谢不禁这么想。

「……贝莉也觉得库莉谢很奇怪吗？」

——妈妈，库莉谢是一个奇怪的孩子吗？让人觉得恶心吗？可以告诉库莉谢，库莉谢到底哪里不对吗？库莉谢会努力改正的。

小时候，库莉谢曾经这样问过母亲。

格蕾丝告诉她，她并不奇怪，这只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独特个性而已。她说，库莉谢一点也不奇怪，也没有什么错。格蕾丝一边抱着库莉谢，一边解释。

甚至哭着拜托库莉谢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从那以后，库莉谢再也没有问过同样的问题，但那个疑问依然残留在她心中。

如果是贝莉，她应该会说出与格蕾丝不同的答案。

贝莉比格蕾丝聪明，也更擅长教导。

因此，库莉谢突然想起这个问题，忍不住说了出来。

「……是吗，有人这样对您说过吗？」

「是的，经常有人说库莉谢是个奇怪的孩子，让人觉得恶心」

贝莉的手臂稍微用力，将库莉谢抱得更紧了一些。

「库莉谢不明白自己的哪里奇怪，也不知道哪里让人觉得恶心」

库莉谢茫然地看着倒映在浴池水面上的自己。

喃喃说道。

「就像贝莉说的，库莉谢确实不擅长与人交谈，有时甚至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库莉谢知道，大家可能是因为这样，裁决得库莉谢很奇怪，让人感到不舒服……可是，库莉谢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变得好一些」

语言的意思不仅止于字面，还包含其他层次的意涵。

态度并非全然真实，表面话语的背后，可能藏着另一层真心。

以为对方对自己有好感，结果却发现对方其实讨厌自己。这种事时常发生，库莉谢每次都会感到困惑，甚至不知所措。

如果能跟任何人都友善相处，能顺畅地对话，那样的话，生活应该会轻松许多吧。

但是，库莉谢并不知道该如何做到这一点。

「……小时候问妈妈的时候，妈妈说这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独特个性，库莉谢一点也不奇怪」

库莉谢一边说，一边玩弄着自己的手指。

「可是，库莉谢知道，很多人都觉得库莉谢很奇怪，也觉得库莉谢很恶心，所以，总觉得妈妈的说法好像有些不对」

说着，库莉谢将头靠在贝莉的肩膀上，问道。

「……贝莉知道答案吗？」

贝莉沉默了片刻，低头思索。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轻声说道：「是呢」

「……虽然失礼，但老实说，我也一直觉得库莉谢大人有些特别。和大家所说的『普通』确实不太一样呢」

她接着说道。

「我想……库莉谢大人的母亲，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妈妈也是吗？」

「是的。不过，我必须先说明，这个问题并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法……这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看着库莉谢喃喃地重复着「复杂」这个词，贝莉继续说道。

「……这么说吧，库莉谢大人，您觉得我奇怪吗？」

「不会啊？」

库莉谢毫不犹豫的回答让贝莉露出一抹苦笑。

「呵呵，不过，我确实常被人说奇怪哦。好的、坏的，什么都有」

「是这样吗……？」

「是的。跟库莉谢大人一样」

贝莉用指尖轻轻滑过水面，目光柔和，声音温柔地继续说道。

「……人身上那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如果被解读为好的，那就是个性，可以被接受。如果被解读为坏的，那就是让人不舒服」

她抬起手，捧起一汪热水，又让水从指间滑落。

热水滴落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中清晰回响。

「个性是一体两面的，善与恶取决于接受者的心态。我刚才说这个问题并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法，是因为有些部分是我们无法控制的」

「这样啊」，库莉谢嘟着嘴说道，随即叹了口气。

她从未怀疑过贝莉的聪明才智。

既然她这么说，就代表实际上没有解决方法。如果她表示虽然尝试过各种方法，但最后还是无能为力，那也只能放弃了。

「库莉谢大人的母亲，应该早就理解了这点吧。她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不想让库莉谢大人……怎么说呢，不想让您感到失望」

「失望……？」

「是的。因为她爱着您」

贝莉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抚摸库莉谢的脸颊。

「……因为爱着您，所以看到您的笑容会让她感到开心，而如果让您失望，她也会因此感到悲伤」

「因为爱着库莉谢，所以悲伤……」

库莉谢陷入沉思，贝莉苦笑着，轻声问道。

「对了，库莉谢大人，您为什么会帮我的忙呢？」

「那个……因为贝莉不仅教库莉谢做菜，还教了很多事情，呃……像是泡茶……还有，做、做点心之类的，库莉谢得到了很多」

提到「点心」时，她的声音特别小，虽然话语迟疑，但却说得清楚而直接。

贝莉听了之后，露出开心的笑容，接着问道。

「所以，您是想做些能让我开心的事情吗？」

「……是的」

「呵呵，我想啊，库莉谢大人，您可能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呢」

贝莉轻轻抓住库莉谢的腰，把她抱起来，让她面向自己。

然后，她在库莉谢的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微笑着说道。

「……库莉谢大人，您想让我开心。虽然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非常喜欢您，所以我也想让您开心」

贝莉摸着库莉谢的头，与她四目相对。

库莉谢似乎有些高兴，直勾勾地看着贝莉。

「相对的，我也不想让库莉谢大人失望。库莉谢大人……虽然这么问有点不好意思，但您应该也不想让我失望吧？」

「是的……啊」

贝莉将库莉谢紧紧抱住，用力地说：「就是这样」

「这就是喜欢的感情。当好感加深时，便会变成爱情。虽然这两者很相似，但您可以把它们当成同类却稍有不同的情感」

贝莉对一脸惊讶的库莉谢微笑着说道。

「……为对方着想，并且想让对方开心的心情，就是爱情。呵呵，库莉谢大人，您是拥有爱情的哦」

「爱情……」

对库莉谢而言，无私地付出并让对方受益的行为，就是好感的表现。

她对好感的定义一直有些模糊。为了保护她而牺牲的母亲格蕾丝。之前与嘉拉对话时产生的疑问。

各种零碎的情感，似乎终于有了一点清晰的轮廓。

「是的。而且，如果像这样对对方怀有爱意，就不会觉得对方的那些『奇怪的地方』令人恶心了。库莉谢大人的母亲虽然知道您那些与众不同的地方，但她仍然认为那是您的个性」

——所以，完全不奇怪。

听到接下来的话，库莉谢点头表示理解，贝莉则露出微笑。

「……我也不觉得库莉谢大人的『奇怪』是奇怪，更不觉得恶心。相反，我觉得那是您独特而迷人的个性」

贝莉将库莉谢的脸压在自己的乳房上，同时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库莉谢舒服得放松身体，就这样紧紧抱住贝莉。

「话虽如此，这并不意味着库莉谢大人的烦恼就能解决。但至少，我的感受不会改变，今后也不会改变。如果有什么让您烦恼的事，请尽管告诉我」

库莉谢露出笑容，点头说「好的」，然后贝莉接着说道。

「库莉谢大人，我认为您和我，甚至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您是非常坚强的人。或许正因为您内心的坚强，有时会让您难以理解他人的情感」

「内心坚强，是吗？」

「是的。我……这么说好了。比如说，如果老爷、大小姐，甚至库莉谢大人因为某些原因而失去性命，我会感到非常悲伤。痛苦到连我最喜欢的料理都无法动手。大多数人失去亲近的人时，都是这样的」

贝莉用有些低沉的声音说道。

库莉谢想起嘉拉失去儿子时的情况，多少理解了，点了点头。

「大多数人，正是因为都有这样的脆弱，才能彼此共鸣，互相安慰，逐渐从悲伤中走出来，继续生活下去」

贝莉一边说着，一边看向库莉谢。

「……但是库莉谢大人，或许正因为您内心的坚强，才会让您难以理解这种感觉。从某种角度来说，精神上的坚强也许是件好事……但是对我来说，这让我感到非常寂寞」

「寂寞……？」

「是的。比如说，库莉谢大人……您喜欢和我一起做料理吗？和自己一个人做料理相比，感觉如何呢？」

「那个，是的，非常喜欢……因为贝莉知道许多料理，还经常能想出新点子，和贝莉一起做料理，真的非常开心」

「呵呵，能听到您这么说，让我既开心又害羞，真是难为情呢」

贝莉露出苦笑。

「我和库莉谢大人同样被料理所吸引。所以和库莉谢大人一起做料理非常开心，库莉谢大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呢」

贝莉牵起库莉谢的手，用自己的食指与她的食指轻轻相触。

「……那是因为抱着同样的心情在做料理」

然后她松开手指，接着说道。

「如果我对料理没有兴趣的话，会怎么样呢？那样的话，您也不会感到这样的乐趣了吧？」

「那个……」

库莉谢发出「嗯～」的声音思索着，认真想像了一下，然后点头说「或许是吧」。

「如果和我一起做料理比一个人做料理更开心的话，那是因为我的快乐也与库莉谢大人的快乐相叠了」

贝莉愉快地说着，将手轻轻撘在库莉谢的手上。

「……这就是共鸣的原理，会让喜悦乘倍放大，而痛苦则会因此减轻。所以，难以从他人那里获得共鸣的情况，就会让人觉得稍微有些寂寞」

「……原来是这样啊」

库莉谢顺从地点头。

确实，如果平时的开心能翻倍享受，感觉现在的情况似乎有点浪费。事实上，和贝莉一起做料理的乐趣，的确远远超过了一个人时的感受。

「大多数人的内心没有库莉谢大人那么坚强，而且也更容易感到孤单。因此，当他们经历快乐或痛苦时，就会希望能和其他人产生共鸣。但对不需要共鸣的库莉谢大人来说，要理解这一点可能有些困难，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其他人会觉得库莉谢大人有点奇怪的原因」

贝莉用指尖轻轻滑过嘴唇，思考了一会儿后，微微点头。

「……虽然这不是根本解决之道，但首先就这样吧」

然后她露出微笑说道。

「从分享快乐的事情开始吧」

「分享快乐的事情……」

「是的。这么一来，库莉谢大人肯定也会逐渐明白吧。……所谓拣日不如撞日，不如等洗完澡就立刻开始吧」

贝莉话音刚落，便哗啦一声从浴池中站了起来。

库莉谢被抛在一旁，歪着头，目送那形状姣好的丰满乳房摇晃。

「那个，贝莉，你要做什么？」

「库莉谢大人会感到快乐的事情……那就是做料理和做点心」

贝莉笑容满面地说道。

「我说啊，我可是很忙的……为什么非得做点心不可啊？」

正在房间里自习的塞蕾涅被贝莉硬是拉了出来，她毫不掩饰不悦地瞪着贝莉。

「因为白天的时候，大小姐不是一直都在忙吗？」

「就算是这样……」

「库莉谢大人，请帮大小姐把围裙穿上吧」

「好的」

库莉谢按照贝莉的指示，给穿着睡衣的塞蕾涅系上围裙。

以「学习的一环」为借口，三人决定要来制作点心。最后还要搭配刚出炉的饼干，来一场茶会。

库莉谢不可能不开心，她用闪闪发亮的眼神盯着塞蕾涅。

「我、我说啊，我其实……」

「你，讨厌吗……？」

今天的茶会原定在塞蕾涅的房间举行。

贝莉事先向库莉谢解释过，如果塞蕾涅坚决反对，活动就会取消。

当然，从小就了解塞蕾涅的贝莉，压根不认为她会拒绝，但不知内情的库莉谢，露出满脸不安，用带着些许哀伤的眼神仰望着塞蕾涅。

面对这副模样的库莉谢，塞蕾涅发出「呜……」的低鸣，视线飘忽——最后像是放弃般小声回答：「我知道了啦」

听到这句话后，库莉谢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开心地把围裙挂在塞蕾涅的脖子上，轻轻在她纤细的腰后打上结。

「库莉谢大人，大小姐别说料理了，就连饼干都从没做过，请好好教她哦」

「好的」

「……那你又打算干什么」

「我的工作嘛，就是笑着守望两位吧……」

「我说你啊」塞蕾涅瞪着贝莉，但贝莉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您看，今后我们会长久相处，所以透过制作点心的机会来互相理解是非常重要的。这不是个好机会吗」

「像是你自己在玩得开心……」

「怎么会呢。好了，首先从打蛋开始吧。来，库莉谢大人，请温柔地教大小姐」

「好的。塞蕾涅，这边这边」

「不用拉我，我自己会走啦，真是……」

被库莉谢牵着手，塞蕾涅一脸无奈地陪着两人开始制作饼干。

塞蕾涅虽然剑术高超，但相对地不擅长细腻的事情——简单来说，就是粗枝大叶又笨拙的少女。

她不小心把蛋壳打进了碗里，又搞错了面粉的比例。每次犯错时，库莉谢都会淡定地纠正她：「这样不行哦，应该这样才对」她甚至亲自示范，并耐心解释。

蛋壳捞出来就好，面粉的比例错了也可以通过调整其他材料来弥补。

虽然比原本计画制作的量变多了不少，但这对库莉谢而言却是令人高兴的事。她的心情好得不得了。一开始还不情不愿，边抱怨边做的塞蕾涅，似乎也被库莉谢的热情感染，渐渐投入进来。

在调味方面，或许是因为原本就吃过贝莉的料理，舌头已经养刁了。她的味觉本身十分敏锐，因此在饼干中加入隐藏味道的香料或混合材料时，提出了许多意见。

虽然也有些尝试失败过，但更多的是未尝试过的新组合，库莉谢兴致勃勃地试做了各种不同口味的饼干。幸好因为塞蕾涅那些失误的关系，导致饼干基底的数量极多，即使不断增加种类也完全不是问题。

烘焙完成后，三人便一起前往波刚的办公室。

正忙于处理事务工作的波刚，对她们的突然造访感到意外，但在贝莉强调这是「大小姐第一次亲手做的饼干」后，他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义，非常高兴地品尝了饼干，并露出微笑，称赞饼干非常美味。

塞蕾涅虽然羞得满脸通红，但还是难掩喜悦，目不转睛地看着正在品尝饼干的波刚——库莉谢则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样的塞蕾涅。

随后，她们回到塞蕾涅的房间，举行夜间茶会。虽然贝莉时不时戏弄塞蕾涅，让她看起来很不高兴，但话题逐渐转到饼干的配料和香料上。

「这个好吃呢」、「这个酸味有点太强了」、「这个太甜了」、「这个很苦」、「这个虽然不好吃，但香气不错」。

库莉谢喜欢偏甜的点心，贝莉喜欢带点咸味的，塞蕾涅则喜欢带有酸味的清爽口味。

「我觉得这个做得比较好哦」、「不，我倒觉得这个更好」——虽然喜好有些不同，意见也有分歧，但对库莉谢来说，这是非常充实的时光。

虽然甜的很好吃，但有点咸味的确能让味道更有层次。有时为了清清口，清爽的酸味也很美味。

每尝一块饼干，美味的感受便会有不同的变化，而正因如此，从他人的意见中往往能有新的发现。对库莉谢来说，这段时间显得比一个人埋头制作、默默试吃要『快乐』得多。

回想起来，好像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

库莉谢一直喜欢请别人品尝自己的料理。今天的料理怎么样，比昨天的料理好吃吗？像格蕾丝、格鲁卡、迦伦、嘉拉这些人，她都会请他们品尝。

——啊，那时候原来这么开心啊，她突然领悟到这一点。

格蕾丝会给出什么意见呢？格鲁卡呢？

她想像着，不过两人已经不在了，已经无法询问他们了。

想起刚才开心的波刚和塞蕾涅，心中产生一种郁闷的感觉，库莉谢皱起眉头，忍不住歪着头。

「怎么了？库莉谢」

「……没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闷闷的……」

「……该不会是吃太多了？」

「诶，唔……」

经塞蕾涅这么一提醒，这么想想或许真的是这样，库莉谢眼神游移不定。明明是餐后茶会，却吃了这么多饼干，现在肚子确实有点胀，她的脸颊不禁泛红起来。

「久等了」

这时，稍早离开房间的贝莉回来了。

她手中端着银色托盘，托盘上的盘子里放着某种红色的半透明物体。

「……我还在想你偷偷摸摸的在搞什么，结果原来是做了这个啊？」

「呵呵，这是小小的惊喜。我想在吃完饼干之后，来点清爽的东西比较好。来，库莉谢大人」

放在眼前的是半透明的淡红色物体，微微颤动着。

像宝石一样漂亮，是库莉谢从未见过的东西。

「这是果冻哦。呵呵，看来库莉谢大人是第一次见到呢。……来，啊——」

贝莉用勺子舀起果冻，递到库莉谢的嘴边。

那果冻在舌尖上轻盈地舞动，带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是红茶吗……？」

「答对了！怎么样，喜欢甜食的库莉谢大人，在享受完甜点之后，这种清爽的东西也不错吧？」

「是的，真的很好吃」

「呵呵，果冻入口即化呢。我就猜库莉谢大人会喜欢，真是太好了。来，啊——」

「嗯呣……」

塞蕾涅把果冻送进嘴里，无奈地看着眼前的库莉谢和贝莉。

「……真是的，又不是要人喂的年纪了」

「库莉谢大人很适合被喂食，所以没关系的。呵呵，该不会是在嫉妒吧？要是这样的话，也让我喂大小姐一口如何？」

「哈，免了吧……」

「贝莉，这个、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

库莉谢很快就被果冻的口感迷住，眼睛闪闪发光地询问着。

贝莉轻笑着，温柔地摸了摸库莉谢的头，说：「明天我会好好教您的」

夜色渐深，茶会也来到了尾声。库莉谢躺在床上，沐浴在兴奋与幸福的氛围中——贝莉则坐在床边，轻抚着她。

「下次做饼干的时候试试那样，或者这样」库莉谢提出了好几个新点子，而贝莉则微笑着点头。

「……怎么样？茶会开心吗？」

「嗯，非常开心……」

「呵呵，这就是分享快乐的意义。快乐的事情，和别人分享会更加快乐……而料理就是最容易理解这点的方式呢」

贝莉说着，用手指碰了碰库莉谢的嘴唇。

「每个人对味道的喜好都不同。自然意见也会有所分歧。但库莉谢大人、我，还有大小姐，本质上其实都是一样的」

「……一样？」

贝莉开心地微笑着，说：「是的」。

「库莉谢大人应该已经明白，我和大小姐也与您相同，都希望品尝到美味的食物，也希望能亲手制作出美味的料理，对吧？」

「……是的」

「这就是共鸣。库莉谢大人，通过料理，已经开始理解我们的感受了。而且，您找到了和自己相通的部分，所以即使意见不同，您也能接受，并感受到其中的乐趣」

贝莉牵起库莉谢的手，轻轻十指相扣。

「所有事物，其实在本质上，根源都是相连的」

「……根源」

「是的。我和库莉谢大人，或许可以说是同一棵树上的果实呢」

贝莉轻笑着，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就像料理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什么让人感到快乐，什么让人感到无聊，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这些想法都可能不同……但『快乐的心情』、『喜欢的心情』、『高兴或害羞的情绪』，这些本身是每个人都相同的」

「……库莉谢也是？」

库莉谢问道，贝莉则笑得更开心了。

「是的。库莉谢大人确实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存在」

她温柔地注视着库莉谢。

「不过，库莉谢大人的本质和其他人并没有不同，无论是我、大小姐、老爷，还是迦伦大人，大家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都是人类啊」

说着，贝莉缓缓松开了交扣的手指，像是拨开库莉谢额前的发丝般，轻柔地抚过她的额际。

贝莉手的触感和格蕾丝是如此相似。

那份温柔与细腻，正是库莉谢最喜欢的抚摸方式。

「人与人之间，应该以心灵的表层来相互接触。从某种意义来说，不能完全了解他人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就像看不见汤底一样，我们也无法窥见他人内心最深处。光凭外表，是无法真正知道这碗汤的滋味吧？」

「……不尝一尝的话，或许真的不会知道呢」

听见自己说出「尝一尝」这个词，库莉谢的脸微微泛红，但她仍坦率地回答。

贝莉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如果知道洋葱是这样的味道，番茄是那样的味道，肉是这样的味道。只要知道汤里放了哪些食材，就能稍微想像出这碗汤是什么味道了吧？」

「这个……是的」

贝莉把额头轻轻贴在库莉谢的额头上——然后眯起了眼睛。

「呵呵，这是一样的道理。……我知道什么是快乐，也知道什么是悲伤和痛苦，所以能在一定程度上想像他人的感受。如果说库莉谢大人有什么不足，那可能就是这一点了」

淡褐色的大眼睛温柔地注视着紫色的眼瞳。

「库莉谢大人，您此刻感受到什么、想到什么呢？只要这般深深探究自己的内心，更加了解自己——」

——那视线彷佛有着不可思议的魔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被深深吸引。

就这样专注地注视着、聆听着她的声音，库莉谢也因额间传来的温暖，不自觉眯起了双眼。

「这样的话，库莉谢大人应该也能逐渐理解他人的心情。……当然，这不是什么立竿见影的解决之道，或许很久之后才能看到成果。但我相信，这样做肯定能得到库莉谢大人想要的东西」

「想要的东西……？」

「是的。……虽然库莉谢大人自己还没注意到，但这对您来说一定是非常重要的」

库莉谢皱起眉头，贝莉忍不住轻笑出声。

「不过，您也不用想得太复杂。我也没有完美到能对库莉谢大人说教。……有时候，只看别人的表面，就以为了解了一切，结果却忽略了很多，导致误解。这样的事情，我也会有的」

「是这样吗……？」

「是的。每个人都会这样。不只是库莉谢大人」

「这么说好了」贝莉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道。

「库莉谢大人，对我不用有任何顾虑。如果有什么想让我做的，请一定要直接告诉我」

贝莉在库莉谢面前竖起一根手指，调皮地笑了。

「库莉谢大人觉得开心、快乐的事情，请告诉我。不愉快的事情也一样。……我认为，首先要从了解自己的内心开始」

「……呃、那个，这个……」

「比如说，库莉谢大人差不多该睡觉了吧」

贝莉用手指点了点库莉谢的鼻尖说道。

「而且，我想库莉谢大人应该喜欢抱着某个人，暖呼呼地睡觉吧？」

「诶……？」

库莉谢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

贝莉见状，不禁笑出声来。

「呵呵，我的意思就是请库莉谢大人像这样撒娇啊。来，请说吧」

库莉谢眼神游移，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个……请、请和库莉谢一起睡」

「……好的，如您所愿，库莉谢大人」

贝莉柔声回应，随后俯身亲吻了库莉谢的额头，然后钻进被窝。她抱住库莉谢，温柔地抚摸额前的头发。她的身体柔软又温暖。

「我也很喜欢像这样抱着某人，暖呼呼地睡觉，我们真是彼此心意相通。……大小姐最近因为害羞都不肯跟我一起睡了，所以从今天开始，请库莉谢大人陪我吧」

「……好」

「坦率是一件好事。请像这样告诉我库莉谢大人的各种面向吧。不管别人如何，至少我希望能与库莉谢大人互相理解。如果我们能产生共鸣，就能一起发现更多快乐的事情，也能变得更加幸福……无论是我，还是库莉谢大人」

贝莉再次轻吻她的额头，库莉谢虽然因搔痒的感觉扭了扭身子，却没有丝毫抗拒。

这感觉一点也不令人讨厌，反而让她感到无比安心。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像这样被拥抱、被抚摸，总是能让她感到舒服又安心。

这份温柔的触感，确实是库莉谢最喜欢的感觉之一。

「无论多么渴望完美，每个人都会有缺点，世上根本不存在完美的人。……正因如此，理解并接纳彼此那些难以示人的部分，再互相弥补不足，才是最珍贵的关系。这样的牵绊，正是最幸福、最美好的事情啊」

「美好，是吗？」

「是的，最美好了。像现在这样彼此相拥入眠的我，还有库莉谢大人……此刻不正是感到无比幸福吗？毕竟我们都在做着能让对方开心的事情呢」

贝莉愉悦地低声呢喃着。

『如果自己愿意去理解对方，对方也愿意理解自己，然后一起做让彼此感到喜悦的事，这就是最幸福的事，库莉谢。只要待在一起，就能变得幸福』

库莉谢想起很久以前，格蕾丝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曾经努力去理解他人。并取得了一些成果，能够在村子里安然生活，全都要感谢格蕾丝的教导。

不过现在想来，格蕾丝当时想要传达的，应该就是如今贝莉所说的这些吧。

果然，两人真的很相似，库莉谢在心中这么认为。

「……果然……贝莉和妈妈很像」

「哎呀，那真是我的荣幸呢」

贝莉轻笑着晃了晃肩，用温柔的眼神说道。

「……让我们一点一点地，一起去发掘更多不同面向的库莉谢大人吧」

「不同面向的，库莉谢……」

「是的。……那些连库莉谢大人都还不认识的自己，还有库莉谢大人内心渴望成为的模样」

「总有一天，您一定会全都明白的」贝莉柔声说着。

接着，她就这么将库莉谢轻轻拥入怀中。

库莉谢对这番话轻轻点头，在这温暖的怀抱中缓缓阖上了双眼。

◇

后来，贝莉开始利用空闲的时间，在做家务之余为库莉谢进行各种授课。

首先从具体且对库莉谢来说，相对容易理解的法律开始。库莉谢很快便记住了庞大的王国法律条文，这对贝莉来说并不意外。于是，她进一步向库莉谢解释了法律的成立背景——为什么这些法律会存在，并将其与社会的形成简单地结合起来说明。

对于较难理解的内容，贝莉会选择暂时搁置，或者将其转化为生活中常见的事物来比喻，这种讲解方式让库莉谢能更容易地接受这些知识。与其说是授课，不如说是随便聊天，贝莉会在日常对话中自然地融入各种知识点。例如，在购买盐时提到从卡鲁卡村的岩盐，由此延伸到物流的运作；又或者，她会介绍路上遇到的人们从事的职业，他们如何为社会做出贡献，并与库莉谢的生活有什么关联。

『想要学习某件事情，就必须同时学习与之相关的所有事情。重要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为什么我们需要寻求这个答案的过程』

『过程……』

『是的。比如切肉时，您是为了做牛排而切，还是为了煮汤而切呢？……重点在于，为了做什么样的料理而这样处理。就算能切得再薄，把牛排肉切成薄片就是本末倒置了』

贝莉总是带着笑容，一边竖起手指，一边轻松地解释着。

『而且，在思考要做什么料理时，还需要决定如何使用食材。例如，今天买到了好吃的鸡肉，那就能考虑做烤全鸡。同时，还需要具备辨别食材好坏的知识，并且思考老爷和大小姐，甚至自己会想吃什么样的料理。仅仅提升刀工的技术并没有多大意义』

不清楚她倒底是在讲料理，还是在暗喻其他事情。贝莉经常用料理来比喻，有时甚至让人搞不清她究竟在说什么，但她的话却始终充满趣味。她会用多种角度来解释那些难懂的概念，让库莉谢觉得既受益匪浅，又充满感激。

对于这位总是耐心回答自己各种问题的贝莉，库莉谢心中的敬意与日俱增，而自己欠下的『回报』似乎也越来越多。即使想以工作来回报，宅邸的日常事物原本就是贝莉一个人在完成。虽然帮忙的时光很快乐，但要说自己是否真正帮上了忙，库莉谢也不禁感到有些困惑。

『库莉谢，要不要去训练场看看？』

就在这时，波刚向她提出这个建议。

库莉谢现在只是一昧地接受他人的给予。

尽管贝莉认为她从军还太早，但就未来职业而言，库莉谢想效法塞蕾涅成为军人，以此作为回报的方式，这无疑是目前最理想的选项。

战斗、杀敌制胜，这种事情直截了当，简单来说，这和剿灭贼匪没什么不同。这份职业不但能发挥库莉谢的优点，更能弥补她不擅长讨人欢心的短处。

说实话，库莉谢其实更希望能留在宅邸，帮助贝莉一起工作，但她也清楚，喜欢的事和擅长的事，两者未必相同。光凭兴趣是没办法更进一步的，更何况这样也无法为克里什坦德家创造价值。

波刚并没有强迫库莉谢成为军人，还告诉她，如果有其他想做的事，可以优先选择那件事。目前来说，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贝莉略带悲伤的眼神让她有些在意，但军人这份工作在保护他人的意义上显得尤为重要。至少，相关的知识和技能还是有必要学习的。

于是，库莉谢开始和塞蕾涅一起，几次造访训练场。

训练场的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大桌子。

桌上堆着沙子，用蓝色和绿色的布条勾勒出森林、河流等地形，数个木制棋子整齐地分布其上。

「这样敌方骑兵就会被左翼的弓兵歼灭。我方骑兵则趁机扫荡敌阵后方的弓兵」

「背后的射击成功导致卡尔德拉军右翼步兵士气瓦解」

「那么，将左翼步兵的半数转向右翼，对敌方中央步兵实施半包围」

库莉谢指挥着棋盘上的无数棋子，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眉头深锁。周围的人见状开始议论纷纷。

这是一场沙盘演习，或者该称为兵棋推演，一种以研究战术为目的的模拟推演游戏。

棋子模拟士兵，标示着不同的兵种，并记录了其精锐程度或脆弱性，以及具体兵力数量等资讯，由三名统裁官共同判断战斗结果，并结合骰子来决定偶发的战果。

战况显然向着库莉谢的优势发展，胜负几乎已成定局。

这次的演习是野战，而非攻城战或阵地战。

在野战中，骑兵通常负责进攻脆弱的敌方弓兵、扰乱后方，并对阵造成致命打击，同时，骑兵也是抵御这些攻击的重要屏障。

若失去这种机动部队，就等同于完全丧失主导权，失去主导权的一方，除非兵力上有压倒性优势，否则几乎无力扭转局面。

库莉谢故意把脆弱的步兵布置在左翼，通过制造士气崩溃的假象引诱敌方骑兵出动，接着让埋伏的弓兵展开攻击。

敌骑兵被彻底歼灭，而库莉谢的弓兵则趁势从突破我方左翼的敌步兵背后射出箭雨。与此同时，正与我方预备队交战的敌步兵士气瞬间瓦解。弓兵一边消灭逃跑的敌步兵，一边将我方预备队的半数步兵向前推进，突击敌方中央步兵的侧翼。

「……撤退。将*本阵向后撤」

「我方骑兵继续进攻敌方弓兵。弓兵则扫荡中央的残敌」

（注：为指挥官或主将所在位置，相对于是指挥中心）

库莉谢完全无视开始撤退的敌方本阵，指挥部队继续歼灭残存的敌方士兵。

随着敌方本阵的撤退，所有部队的士气全面崩溃——五千对五千的战斗，最终以四千两百对一千两百的压倒性胜利结束。

虽然她还想再削减一些敌军，但对方果断的撤退让她没有机会。虽然明白没办法，但库莉谢还是露出略带不满的表情，放弃并站起身。波刚若有所思地盯着盘面，而塞蕾涅则是闹别扭似地嘟着嘴瞪着库莉谢。刚才塞蕾涅和同样的对手以些微差距败北。

「唉……真是彻底落败了啊。虽然塞蕾涅大人也很厉害，但库莉谢大人实在不像是第一次参加兵棋推演。克里什坦德家真是后继有望呢」

「是啊……我也感到很惊讶。原本只是想让她试试看，没想到萨尔瓦你居然会这么干脆地败阵下来。库莉谢，你明明那么占优势，为什么选择不攻击敌方本阵？」

「……？这样不行吗？」

「也不是不行……但以你的作风，应该是有什么特别的考量吧？」

库莉谢稍微斟酌用词后回答道。

「库莉谢并不觉得有必要特意攻击敌方指挥官」

「为什么这么说？」

「这是因为指挥官周围还有一千精锐士兵。想要追击这些开始撤退的兵力，就必须动用我方的骑兵，但这样一来，库莉谢的骑兵可能会面临全灭的危险。而步兵能否及时追上也是种赌注，结果是否能成功取下敌方首级的机率也只有五成。虽然能借此消灭敌军，但风险实在太大了」

库莉谢指着盘面，继续解释。

「相对来说，兵力上的损失则是更为明确的结果。与其勉强攻击指挥官周围的一千精锐，不如优先清除那些不会对我方造成损害的一千五百残兵。……而且，像这样导致敌方指挥官在同等条件下损失如此惨重，库莉谢不认为他回去之后还有勇气再度现身战场」

虽然库莉谢的回答没有任何恶意，但她那直白的语气听上去却相当辛辣。

对面的瘦削中年男子——第三军团的副官萨尔瓦，脸色微微一僵。

此刻，房内聚集的，都是统领千人或五千人的指挥官以及副官。

而作为最高位的波刚将军，他自然也在场。库莉谢现在的身分是波刚的养女，身为将军千金，谁也不敢在波刚面前当面质疑她刚才的发言。

然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刚才的回答让气氛变得有些紧绷。

库莉谢对于四周的反应感到疑惑，但她还是接着说道。

「当然，如果可能的话，库莉谢也很想讨伐敌方指挥官。但这次敌方指挥官在还保有充足兵力时便果断撤退，所以库莉谢选择扩大战果。不过，明明优势那么大，却还是没能拿下他，这点确实很可惜」

她说完后，抬头看向波刚。他点了点头，说道。

「的确，明明已经陷入那样的劣势，却能在那个阶段果断撤退，这确实是英明的判断。虽然因为对手是外行的库莉谢而大意，才会被逼到那样的困境，这一点值得检讨，但撤退后的应对可说是相当得当了」

实际上，除了开局以外，库莉谢的战术判断非常出色，萨尔瓦并未有任何放水。然而，波刚这样说是为了给萨尔瓦保留颜面。

险恶的气氛稍稍缓和，这时塞蕾涅靠近库莉谢，将脸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

「……虽然你没有恶意，但以后说话还是稍微注意一点比较好」

「……？」

库莉谢不解地歪着头，思索着自己究竟哪里说错话了。塞蕾涅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和她解释也没用，无奈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库莉谢犹豫着要不要抱怨头发被弄乱，结果还是被摸头的舒适感给冲散了——塞蕾涅看着她的模样露出苦笑，随即环顾四周后，对波刚说道。

「父亲大人，我可以带库莉谢出去走走吗？」

「嗯，知道了。但别妨碍训练」

房间里还残留着沉重的气氛。波刚似乎察觉到这点，微微笑着点了点头。

库莉谢来到克里什坦德家已经半年左右了。虽然塞蕾涅对她的竞争意识并未完全消失，但现在的她也已经开始把库莉谢当成真正的妹妹般疼爱了。

尽管库莉谢展现出了非凡的天才资质，但她却是个性坦率又乖巧的女孩。虽然她有将事情说得过于直白和不擅长察觉他人情感细微之处的缺点，但对塞蕾涅来说，她已经接受了「库莉谢是一个有些奇特的少女」这样的认识。

她热爱料理和家务，这一点对塞蕾涅的观感影响很大。

或许是因为和贝莉一起观察库莉谢的这一面，塞蕾涅觉得，虽然库莉谢有些奇怪，但她实际上是个非常善良且品行端正的少女。波刚从她的天赋中看到了无限的可能性，于是和塞蕾涅一起对她展开军事教育，但塞蕾涅心中渐渐产生了疑问：「这真的是对的选择吗？」

库莉谢在战斗技术上自不用说，对于战术和战略也能展现惊人的才能。然而，她本人却是个喜欢甜点和料理，和外表一样纯真的少女。

而对于这种教育，贝莉明确表达了反对的态度，这成为了重要的关键。

『贝莉，我也不是一定要把她送上战场。只是，库莉谢毫无疑问是个天才。作为肩负国家守护责任的贵族，我不能抹杀她的可能性』

『老爷所言极是，库莉谢大人确实拥有惊人的才能。如果她愿意，应该能成为比任何人都优秀的战士，甚至可能成为名留青史的英雄。如果老爷希望，她会做到一切……因为库莉谢大人是个非常纯真且无垢的人』

从塞蕾涅的母亲还在世时起，贝莉就很少主张自己的意见。她虽然会提供建议，但始终退居幕后，将决定权交由他人。

『也正因为如此，我认为不应该让库莉谢大人上战场，也不应该让她学习杀人技术。就算她成为了一个杀人的工具，也无法成为像老爷您这样的武人或战士。她还太年幼了……比起这些，还有许多事情更应该教给她』

正是因为她一像低调，当贝莉正面反对波刚的决定时，塞蕾涅深感震惊。

『我不是说过，我并没有要强迫她吗？』

『但结果是一样的。正因为库莉谢大人心怀对这个家的感激之情，她一定会努力回应大家的期待。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是那种仅仅为了报恩，就能毫不犹豫杀人的人……正因如此，她才无法继续待在养育她的村子，不是吗？』

『……贝莉』

『我明白贵族的职责，也理解老爷的用意。但是……我所认识的库莉谢大人，是一个认真又热爱料理，意外地还很爱撒娇……非常纯粹且非常温柔的人。正因为如此，我真的不希望她走上那样的道路……』

向来冷静且有条理的她，这次却说起了感情论。

『很抱歉。这只是……我的任性罢了』

她的这番话让波刚显得有些惊讶。

『……我明白你的想法了。我会尽可能地考虑到你的意见。正如我之前所说，我并没有打算强迫她，这只是提供她的一种选择，我也会清楚地和她说明。至于训练，我也会尽量减少次数。对库莉谢来说，这样应该已经足够了吧……暂且就这样决定，你能接受吗？』

『……是，非常抱歉，老爷』

『不必介意。不仅是宅邸的事，连塞蕾涅和库莉谢的事情都交给你了。我知道给你添了负担，但作为家人，我不会轻视你的意见……你代替我关心她们两人，让我很高兴』

当时的对话，即使到了现在，仍然在塞蕾涅耳边缭绕。

库莉谢是个天才。虽然塞蕾涅认为贝莉也是个天才，也有好几个人这么说过，但就连她与库莉谢相比都显得相形见绌。

在她第一次接触的兵棋推演中，对手萨尔瓦是塞蕾涅的指导老师，一位经验与知识都相当丰富的正职军人。他在父亲麾下可是负责制定战术、战略的智囊，但库莉谢却将他打得体无完肤，光用天才这个词都不足以形容她。

因为她拥有塞蕾涅求之不得的才能，塞蕾涅自然认为她迟早会和自己一样，在父亲麾下上战场，而且也不觉得这想法有什么不对。

在讨论此事时，塞蕾涅也偏向父亲的意见，但最近，她却开始犹豫，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塞蕾涅和库莉谢一同踏入训练场时，周围的士兵们立刻投来视线。

在这个艾尔佩兰王国，王位并非完全由男性继承，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女性继承人，因此女王统治并非罕见之事。然而，即便如此，愿意成为士兵的女性并不多，现在场上的女性更是寥寥无几。正因为如此，当库莉谢与塞蕾涅这两位极为美丽的少女出现在这里时，男性士兵们的目光自然被吸引过去。

塞蕾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目光。然而，她也察觉到这些目光中，除了带有好意或不怀好意的感情，还混杂着一丝恐惧。

——这些都是针对库莉谢的。

前几天来访时，库莉谢对一位主动提出对练的训练教官毫不留情地击败了对方，因此这里的士兵们都对她心生畏惧。

『不过，如果是村里的自警团就算了，但库莉谢觉得，以战斗为工作的军人输了却还笑嘻嘻的，真的很奇怪……这么弱又不认真的人，居然是老爷的部下，让库莉谢觉得很不安』

当塞蕾涅说她做得太过火时，库莉谢只是歪着头如此说道。

她一脸不可思议，毫无恶意，就只是若无其事地说着。

她的话无疑是极为正确的论述，但正因为这种毫不妥协的正确，反而让人感到反感与畏惧。

库莉谢有着高举正确主张的信念，也拥有能将这些正确实行的实力。然而，她却无法理解那些即便知道真理，也无法接受这些正确的人的心情。

她就是那种拥有才能，却在没有察觉他人努力的情况下践踏他人的人。

对于那些连有名的战士都能轻易击败的她，许多人早已不将她当作普通的少女，而库莉谢自己，却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别人会以那种眼神看着她。

塞蕾涅轻轻叹了口气，牵起库莉谢的手，将她带到墙边的树荫下。

库莉谢对那些投向她的视线毫不在意，这点无论好坏都算是一种救赎。「她到底有多粗神经啊？」塞蕾涅半无奈地心想着，然后转向库莉谢，开口问道。

「库莉谢，学那些战术之类的东西，你觉得有趣吗？」

「……有趣？」

「嗯——我是说，像你做料理时那样的有趣吗？」

「和料理比起来，一点都不有趣」

库莉谢毫不犹豫地断言，让塞蕾涅忍不住苦笑出声。

「……是吗。我说啊，库莉谢，你不用勉强自己陪我。就算不学这些东西，像贝莉说的，你还是可以成为研究者或是学者，还有很多事情可以追求。就算不学这些血腥的事情，也有很多路可以走」

「……路」

「对。父亲大人的事业我会继承，就算真的不行，我也可以养你和贝莉一辈子。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对库莉谢来说，她的态度始终是只要有必要，就学习。

她并不像塞蕾涅那样，心怀继承父亲事业的目标，也不渴求名誉。她现在会站在这里，也只是因为父亲的要求而已。对库莉谢来说，她所追求的，不过是能保护自己和周围人的力量——仅此而已。

在听过贝莉提到库莉谢失去双亲的经过后，塞蕾涅如此思考着。

库莉谢确实很出色。

在剑术上，她的天赋甚至超越了那位剑术在王国数一数二的父亲。虽然双方都是有所保留，但那不是十二岁的孩子能做到的。舍弃这份才能，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愚蠢。

然而，塞蕾涅也同样能感受到贝莉所说的危险性。

虽然塞蕾涅认为她本质上是个善良温柔的少女，但比外表看起来更加幼稚，无法理解普通人会自然地做出，自然地记住的体贴和感情。尽管是盗贼，库莉谢这个少女，甚至能若无其事地谈论杀人的话题。

如果上了战场，塞蕾涅总有一天也会杀人吧。为了保护父亲，为了守护民众，这些大义名分。虽然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觉悟，但即使如此，也不代表能轻易接受杀人这件事。最终，她或许能以军人身份接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但她一定会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这或许就是普通人的反应。但库莉谢和塞蕾涅不同。

如果有人告诉她，那是正确的事，她就会毫不犹豫，毫无纠结地做，她的身上，就是存在着这种危险性。

贝莉之所以会如此反对，恐怕正是因为这种特质吧。

「你也知道，贝莉那个人聪明得让人火大，如果有什么万一，你跟她一起做生意都行，光靠这一点，可能就能比我赚得还多了……总之，就算将来要找份工作，你的选择也不只有军人这一条路」

塞蕾涅摸了摸库莉谢的头，她好奇地看着塞蕾涅，眼睛微微眯起，脸颊也放松下来。这是她开心时的表情。她对感情表现非常含蓄，刚认识时甚至让人觉得她很诡异，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是相处久了，塞蕾涅也能看出她细微的变化，发现她其实意外地坦率，个性很容易理解。被摸头会高兴，喜欢做料理，吃甜食会觉得幸福。她很爱撒娇，常常跟在贝莉和塞蕾涅身后，挽着手臂或牵着手——塞蕾涅确实不太想看到这样的少女沾满鲜血的模样。

「……是怎样？」

库莉谢盯着塞蕾涅，然后微微歪头，眉头紧锁。

接着，她用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嘴唇，随后右拳轻敲了一下左手。

「原来如此，塞蕾涅是在担心库莉谢呢」

「我说啊，不用特地说出来啦。很害羞的」

塞蕾涅脸颊泛红地移开视线，库莉谢则说了声「谢谢」。

「……确实，就像塞蕾涅说的，库莉谢并不喜欢战斗。不过，没关系。库莉谢认为学习这些还是有必要的，而且不想再有后悔了」

「……后悔？」

「如果能做得更好，至少妈妈就不会死了吧」

库莉谢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道，塞蕾涅听到这些话后垂下了眼帘。

「是吗。……你喜欢你的母亲吗？」

「是的。对于被抛弃的库莉谢，她真的对库莉谢很好」

库莉谢回想起过去，微微点头。库莉谢很喜欢妈妈，实在是太遗憾——不，应该说是太悲伤才对。

库莉谢一边反刍着贝莉的话，一边继续说道。

「当然，库莉谢想一直和贝莉一起，在宅邸里工作，做料理，这样生活下去。但库莉谢觉得，自己大概比较擅长做这些事，而且这样也能帮上老爷的忙。所以，还是好好学习比较好」

库莉谢现在最想做的事就是料理，与贝莉这位既是先驱者又是老师的人一起工作，是她非常珍视的时光。如果塞蕾涅也能一起的话，肯定会一直很开心吧。

然而，库莉谢现在受惠的生活是波刚建立起来的，这个名为艾尔佩兰的共同体保护着她。透过学习获得知识，视野比以前更加开阔，她越看越觉得，自己是在许多人的保护下才能过着现在的料理生活。

对库莉谢来说，作为老师的贝莉当然很重要，但维持这种生活的波刚和其继承人的塞蕾涅，也同样重要。所以她觉得，万一她们面临危机时，自己至少应该站在一个能够帮助她们的位置上。

当初盗贼来袭的那一天，最大的失败在于，库莉谢没有发言权，无法指挥村民。如果她当时能在村中的自警团拥有足够的力量，就能轻易解决那场灾难。然而，她却因为习惯将责任交给他人——最终导致了失去格鲁卡和格蕾丝这两位保护者的悲剧。

如果世上没有人和危险，能够一直和贝莉在宅邸里享受料理时光，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万一发生什么事，自己却无法参与其中，这会是个问题，于是库莉谢得出了结论。

既然如此，那么遵从波刚的要求，学习军事相关技术，并向周围的人证明自己的能力，便显得尤为重要。

「先不管将来会不会成为军人……果然，库莉谢还是希望能在塞蕾涅你们遇到危险时，尽量待在能伸出援手的地方，保护你们」

虽然感情和思考的过程不同，但至少库莉谢是重视家人的少女。

「……库莉谢」

她不懂什么是爱情。但就算严格来说那和爱情不同，吐露出来的话语就是一切，而接受者所感受到的情感，也同样就是一切。

塞蕾涅按照自己的方式解读那句话，然后温柔地抱住心爱的妹妹。

「那么，我也……以这个名字发誓」

接着，她露出了笑容，目光直视着库莉谢。

「……为了不让你这样的人遭受任何不幸，今后我会一直保护你」

听完这句话后，库莉谢歪了歪头，思索片刻，随后开口。

「那个，塞蕾涅比库莉谢弱，真要说的话，库莉谢觉得塞蕾涅才是被保护的那——呜咿？」

话还没说完，塞蕾涅便用力拉扯库莉谢的脸颊。

「……我说啊，在说这种害羞的话时别打断我。你这种不会看气氛的地方，真的让人很火大」

塞蕾涅红着脸，瞪着库莉谢。

「一般听到这种话的时候，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说『好』或者『谢谢』。懂了吗？」

「呜……好。谢谢……」

看到库莉谢以不满的表情回答，塞蕾涅再次拉扯她的脸颊。

「塞蕾蕾，脸呀、吼痛……」

「真是的。现在我虽然比较弱，但以后我会变强的。我要去练剑，你来陪我」

「好呜……？」

塞蕾涅放开了手，看着库莉谢揉着被拉疼的脸颊，一边苦笑，一边牵起她的手。

两年后，艾尔佩兰遭到东方大国埃尔斯伦神圣帝国的侵略。

第一卷 『信差』

王国历四五七年。

艾尔佩兰王国的国王在前几年患了重病，因此爆发了王位继承问题。

王位刚换代不久，年轻的艾尔佩兰王就患上了绝症，他指名的王位继承人不是弟弟吉尔达斯坦因，而是年幼的王女克蕾谢塔。

王弟吉尔达斯坦因当然对此表示反对，主张自己才是王位的正当继承人。

从继承权来看，他继承王位是正确的，从王宫秩序的观点来看，他的主张也完全正确，但艾尔佩兰王以吉尔达斯坦因的品行作为理由拒绝了他。

吉尔达斯坦因利用王族的威望，侮辱下级贵族的女性，为了自己的娱乐而残忍地杀害奴隶——虽然在王国不被公开承认，但确实存在。

国王表示他无法履行国王的职责，这句话得到了许多人的支持。

话虽如此，无论品行如何，吉尔达斯坦因本来就是王位的正统第一继承人。很多人对打破这个规矩表示反对，另外，也有很多人对克蕾谢塔年仅十一岁的年龄感到担忧，王宫因此分裂成了两派。这样下去内乱不可避免。国王召集议会，意图透过决议确保克蕾谢塔的王位继承。然而，人数劣势的吉尔达斯坦因派借由缺席会议，企图拖延进程。

察觉到王国内部情况的东方大国埃尔斯伦神圣帝国，撕毁了和平协议。

他们抓住机会，组织了十万大军，攻入了王国东部。

中枢瘫痪的艾尔佩兰王国失去了东方将军卡尔梅达，东部地区一下子被蚕食殆尽，完全失去了战争的主导权。

虽然南方赶来的猛将达格林·加卡和绰号迅雷的北方将军波刚·克里什坦德成功阻止了侵略，但王国中枢依然瘫痪。

艾尔佩兰王国陷入了困境。

在训练场进行剑术指导，同时接受教育的库莉谢，也彷佛被这股洪流吞噬般，踏上了前往波刚所在的战场的旅程。

「一天最多只能吃两颗糖果哦，不可以因为嘴馋就偷偷吃很多，否则很快就会没有了」

「不、不会的……库莉谢才没有那么贪吃」

在宅邸的大门前，库莉谢红着脸，从贝莉手中接过装满糖果的小袋子。

库莉谢的身高长高了一些，从孩童逐渐过渡到成人的模样。

虽然身形依然娇小，但胸部稍微隆起，腰肢纤细。修长的四肢线条优美，五官也愈发精致。

然而，那双大眼睛让她的面容依然带着几分稚气，与其说是女性，不如说更像是少女。闪闪发光的银色长发更是让她的美丽显得不太真实。

如今的她，比以前更像妖精，散发出幻想般的妖艳魅力。

她穿着一件以黑色与银色为基调的简约连身裙，外披深绿色斗篷，肩上背着一个装着轻便食物和水壶的小包，腰间挂着一把小巧的弯刀与两把短匕首。

这次不是因军方的要求，而只是单纯地负责送信。

如果只是普通的信件，交给军队的后勤部队处理便可，但由于是贵族，所以当然有些信件必须由家主本人过目并做出决定。

克里什坦德家负责管理的领地相关事务就是如此。

信件内容包括领地内的重大交易和借款事宜等，这些信件若是落入外人手中将会引发极大的问题，甚至只是被人看到都可能造成麻烦。虽说军队纪律森严，但这种信件显然不能与其他普通信件一起运往战场。

通常，这类重要信件会派自己的佣人或亲属去送信。

也就是说，应该由贝莉或库莉谢其中一人负责。

虽然也可以把信交给波刚信任的军人，但因为这次的骚动，他们一直跟在波刚身边，所以也无法这么做。如果是训练的远征，因为知道大约什么时候会回家，所以也可以选择等待，但这次是真正的战争。

信件越积越多。

于是决定先把信集中起来再送过去，与贝莉商量后，决定由遇到紧急情况时能够保护自己的库莉谢去送信。

贝莉多少也懂一些防身术的基本功，而且在以前波刚的妻子还活着的时候，在有紧急情况时送信原本就是她的工作。虽然库莉谢也面露难色，但让容貌姣好的她前往治安混乱的土地，库莉谢也会感到不安。而且库莉谢也想顺便确认塞蕾涅他们的情况，所以才说服了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库莉谢去的贝莉。

原本库莉谢也多少有些犹豫，觉得是不是自己也一起去比较好，但被塞蕾涅以『你留下来保护贝莉吧』说服，所以才以保护贝莉为借口留在宅邸。

城镇依然和平如昔，似乎丝毫未受战争的影响。尽管库莉谢一向陶醉于宅邸中做料理的优闲生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心中也逐渐产生了一种奇妙的罪恶感——感觉自己也应该为这场战争做点什么，而不是只顾享乐。

虽然库莉谢在杀人时甚至不会感到犹豫，但在奇妙的地方却也是个认真的少女。

她担心自己不工作只顾享乐，会被塞蕾涅他们认为是在偷懒，这让她有些不安。

「虽然我知道库莉谢大人很强，但如果遇到危险，请务必以自身安全为优先。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随便插手，明白吗？」

「唉嘿嘿，好的」

从这点来说，『送信』正是一个不错的差事──既能去看看塞蕾涅他们的情况，也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并没有偷懒。工作结束后，她便能毫无顾虑地回来，专心享受与贝莉的料理时光。对库莉谢而言，这简直是一石三鸟的美差。

听到库莉谢的回应，贝莉轻轻闭上眼，露出微笑，接着说道。

「还有，那个小袋子里的糖果，最后一颗是我的。……请您务必带回来，让我来吃哦」

正往嘴里放糖果的库莉谢，闻言一愣，连忙检查小袋子。

「诶？那个，是、是哪一颗……？」

「诶？啊……呵呵，不是那个意思啦。这是保佑您平安归来的咒语。请您一定要好好带回来哦」

「……？那个，好的」

虽然感觉小袋子里的糖果少了一点，但库莉谢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看到她那迷茫的表情，贝莉忍不住苦笑，伸手托起她那银色的长发。

「还有这个也带上吧」

接着拿出系着淡红色花饰的纸绳，将她的头发绑成两束。

「长发的话会很不方便吧。……这是之前买的，呵呵，我就知道一定很适合您」

「唉嘿嘿，是吗？」

「是的」

库莉谢甩了甩绑好的双马尾，像两条尾巴一样摇晃着，逗得贝莉笑了起来。她转头看向门外的马车，随即闭上眼睛，轻轻地摸了摸库莉谢的头。

「……好像到了呢。请您一定要多加小心」

「好的。那么，贝莉。贝莉也要多加小心哦」

「是的，当然。在库莉谢大人回来之前，我会努力磨练自己的料理技术」

「那个，唔呜……」

库莉谢的料理技术至今仍追不上贝莉。

看到因为差距进一步拉大而垂下眼睛的库莉谢，贝莉开心地微笑着。

「呵呵，等您回来之后，我们再一起做料理吧」

「好的。我会尽快回来的……」

「嗯，还请您尽早回来……因为一个人很寂寞的」

贝莉说完，拨开库莉谢额前的头发，亲了亲她的额头，然后微笑着后退一步。

「我会等您回来的」

「……好的」

库莉谢回以微笑，转身坐上马车──载着她的马车缓缓启程，朝着战场行进。

贝莉‧埃尔刚目送着马车，直至它消失在视线中，这才闭上眼睛。

彷佛祈祷般，双手交握。

就这样，库莉谢搭乘军方的联络马车，前往后勤据点。

旅程大约七天。

第五天，从位于艾尔佩兰王国北部的加盖恩出发的旅程结束，进入位于王国东北的大树海前方的后勤据点。接着，她搭乘*辎重车队的马车，出发前往前线。

(注：军事上指跟随作战部队行动，并对作战部队提供后勤补给、后送、保养等勤务支援的必要人员、装备与车辆)

这是在第六天，太阳开始西斜时的一次短暂休息。

到第五天为止，同行的都是曾多次见过库莉谢的士兵，他们知道库莉谢是什么样的存在。因此，没有人会去打扰那个铺着厚厚毛毯，悠闲地坐着看风景的少女，整个场面异常安静。

然而，第六天开始，马车换了一批人，同行者也全都变了。

这些人大多只是听过关于她的传闻。

虽说是养女，但她毕竟是将军的女儿。加上近来，与库莉谢对抗、开始展露军事才能的塞蕾涅也逐渐为人所知，她的事迹隐约传到了士兵们的耳中。

库莉谢并非容易亲近的人，因此波刚也不太愿意让她出现在公众场合，至今尚未让她在社交界亮相。虽然她的名声远不及英勇美丽的将军千金塞蕾涅，但训练场里，关于她的传闻早已悄然流传。

有人说她是拥有比普通男人还强韧身体的恶鬼；有人说，她是连熟练士兵看了都会腿软的怪物，这些流言大多与事实有所出入。

库莉谢超乎常人的剑技——只有这项传闻传得特别快。

会有这样的流言，无非是因为那些人不愿提起她可爱的容貌。

库莉谢是个纤细而可怜的妖精少女，然而，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曾被这样一个年仅十岁出头的少女打得体无完肤的耻辱。

于是，这些人选择隐瞒她的外表，对外只宣扬她「冷酷无情」、「恐怖如怪物」的一面，最终，在人们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原本的事实逐渐变成了如今的版本。

因此，当库莉谢亮出缝在外套上的雷与鹰家纹，并表明自己是库莉谢‧克里什坦德时，对方的士兵全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而那些一直远远观察着她的人，到了傍晚时分，才终于鼓起勇气上前搭话，这也正是这些流言带来的结果。

「库莉谢大人……请问您是克里什坦德将军的千金？」

「……？是的。库莉谢是他的养女……」

明明上车前应该已经说明自己是波刚的女儿，难道他们没听到吗？

库莉谢微微歪着头，这个动作配上她精致的容貌，显得格外可爱。一名士兵向坐在树荫下的库莉谢搭话，而周围的人，也对这边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士兵配备了皮革胸甲、护手、护腿。左手持小盾，腰间系着不到两尺的短剑。王国纹章铸刻其上，一把直指苍穹的利剑，铭刻在皮革胸甲左胸。

头盔的等级由颜色和装饰来区分：若下巴绳带为红色，表示是伍长；若头盔上有黑色鬃毛，则为兵长，统领十名伍长；戴着红色鬃毛头盔的，则是统率两名兵长的百人队长。

在王国，血色的红被视为最高贵的颜色，因此军中也依此进行阶级区分。

红色的下巴绳——若以此判断，这名男子应该是伍长。

皮革铠甲能有效抵御钝器的打击，普通的钝剑无法砍穿。对于枪尖来说，经过蜡硬化的皮革也能让其滑开。这名士兵身上的铠甲质地不错，显然不是军中配发，而是自备的。

百人队长以上的军官必须自行准备装备，而百人队长以下的士兵则不被允许随意选择装备，以免影响队伍的整体规律性。原则上，他们都必须穿戴军方配给的装备。不过，如果装备的外观与配给品相同，军方通常也不会多加干涉，因此有些来自商业家族的士兵，会自费购买更优质的装备再入伍。

这名士兵或许也是出身于较为富裕的家庭。

「这样啊。哎呀，传闻终究只是传闻。没想到库莉谢大人竟是如此美丽……各位，能与库莉谢大人同行，都感到无比荣幸呢」

身穿铠甲的士兵。该怎么杀才适当呢？库莉谢目光落在那副上等的硬皮革铠甲上，若有所思地寻找着其脆弱之处，然而最终只是微微眨了眨眼，回应了对方的话。

「呃……是的，谢谢。库莉谢也很感谢各位让库莉谢搭乘马车」

「这趟旅程虽然不能说毫无危险，但请放心，我们一定会拼死保护您」

「哦……」

保护库莉谢和货物，本就是他们的职责。

库莉谢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要特意说明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也没多深究，只是点了点头。

更严重的是，这袭来的饥饿感。库莉谢几乎每天都在贝莉喂养下吃饼干，已完全习惯了正餐之间必须夹有点心的生活。

魔力持有者能将摄取的食物分解转化为魔力。体内食物已全数转化，肠胃空空如洗，尤其在这傍晚时分，饥饿感更是难以忍受。

在洗澡机会有限的旅途中，这具不需排泄的身体或许有些优势，但饿到前胸贴后背的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今天已经消化掉两颗糖果，尽管极力保持镇定，但内心的饥饿感仍难掩盖，库莉谢还是静静地问道。

「……差不多要野营了吗？」

「是的，再过不久就会抵达开阔的场所，我们会在那里扎营」

数十辆马车组成的辎重车队，适合野营的场所有限。库莉谢心想，在进入森林前就扎营不是更好吗？但作为乘客，她也没有发言权。

正当她觉得无可奈何、打算忍耐时，肚子发出咕噜的响声。

库莉谢僵住，脸颊泛红，士兵则是先瞪大双眼，随后苦笑。

「呃，啊，这是……」

「哈哈哈，所以您才问野营的事情啊。请稍等一下」

士兵转身跑向不远处的马车，然后拿着一块烤得硬邦邦的小面包回来。

「请用。虽然这面包说不上美味，但至少能稍微充饥一下」

「好的……」

库莉谢满脸通红地接过面包，周围的视线都集中到她身上。

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羞耻，但面包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既然都收下了，总不能不吃——轻易放弃理性的库莉谢带着羞耻的表情，把撕碎的面包放进小嘴里。虽然从空腹的角度来说，她其实很想直接大口咬下去，但她在最后关头还是凭借美意识勉强克制住了自己。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自己一口接一口迅速撕碎面包、放进小嘴里的动作，反而更直接地向士兵们展现了她的饥饿。

男人一边看着她，一边心想：「传闻果然不可信」。虽然他注意到库莉谢随身携带了一把小弯刀，但只当是用来护身的，并未多加留意。

相比之下，因为她的美貌与可爱，让那天晚上，许多人都找机会向她搭话，接着，第二天也延续了这股热潮。

这天晚上不用说，第二天的早餐和午餐时，她的汤总是被多盛了一些，面包也变成了两个。

到了午后，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人递上了面包和剩下的冷汤。

库莉谢羞耻到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东西都收下了，也只能认命地默默吃掉。

在众人的关照下，旅途迎来了最后一天——而事情，便是在那天日落时分发生的。

「敌袭！敌袭！后方遭到攻击！」

听到这个声音，库莉谢比任何人都快行动。

辎重车队由数十辆马车组成。

从车队中央的库莉谢到最尾端还有一段距离，惨叫声从远方传来。

「库莉谢大人，请待在这里。没事的，请放心——」

负责照顾库莉谢的伍长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库莉谢的身影消失了。下一秒，他才在后方一辆马车的货物上，看见了她的身影——站在高处，沉默地望向后方。

「库莉谢大人……？」

库莉谢并未理会向她搭话的男人，而是专注于思考如何应对袭击。

这里是波刚的辎重车队。

若这里遭受损害，最先影响到的将是她明天的口粮。

冷静地环顾前后相连的车队，宛如一条长蛇——根本无法迅速应对。这片森林位于前线更后方，本应是安全无虞的区域。

护卫兵力仅维持最低限度，面对战斗显得过于脆弱。

根据敌人的规模，恐怕难以抵挡，她迅速思考着。

──敌人突破前线，以闪电般的速度进攻，威胁后方补给线。

若是如此，情报理应已经传递过来才对。

传令兵理应比敌人更快抵达这个车队。这实在难以想像。

——悄无声息地突破，让我方毫无察觉。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如此，我方势必会遭受惨重损失。然而，很难想像敌人仅仅为了暂时扰乱后方补给线而采取这种行动。

若真要行动，要么是彻底切断补给线，要么是从背后袭击本阵。无论哪种选择，都需要调动大量兵力，对敌人来说风险极大。如果是后者，现在袭击辎重车队的行动就显得不合逻辑。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理应选择潜伏，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一次性给予我方毁灭性打击，甚至让我方无法派出传令兵。然而，他们的袭击却发生在队伍的最末端，这种行动方式实在令人费解。

——敌人原本就埋伏在这里。

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如果只是少数人呢？

——用某种手段在此编组战力，设下伏兵。

透过金钱或类似的手段雇佣佣兵，或是收买盗贼。如果有内应协助，那就更加可行。

这么看来，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少数人试图扰乱后方。无论如何，不去确认，就无法明白。

库莉谢一跃而下，随即冲入一旁的森林。

她当机立断，认为穿过森林会更快，于是沿着最短路线疾驰。

构筑虚拟肌肉的魔力涌动，她的身体如利刃般切开风阻。

优秀的魔力持有者奔跑速度远超普通马匹，库莉谢也不例外，即便在森林中，她仍如离弦之箭般疾驰。她在森林中奔驰，扭动身体避开树枝，以免衣服被勾破，同时精准判断落脚点和路线，借助大地与树木的力量向前推进。

她仅用片刻便抵达了车队的最后尾。

她目测敌人有二十四名。他们穿着杂乱的皮甲，模样邋遢。身上没有士兵的纹章，从装束来看应是盗贼。

若是如此，对付起来就容易了。

她拔出弯刀的同时，刀刃已然挥出。

她反手持刀，一刀斩下一人的头颅，未等鲜血染上衣衫，便已向前疾冲。她改为正手持刀，又斩杀两人，跃至车队最后尾的道路上。

一瞬间，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库莉谢吸引。

而在敌意萌生之前，她已斩下眼前人的首级。

刀刃精准地切断颈骨，只留下柔软的颈部肌肉。

如柴刀般的弯刀毫无缺损，淫靡的红色逐渐染上银白的刀刃。

她以喷涌的鲜血为掩护，从周围的视野与意识中消失无踪──待到有人再次发现她时，血花已然绽放。

无论是袭击者，还是方才被斩杀的士兵，都不禁感到背脊发寒。

厌恶污秽的库莉谢──唯独刀刃上缠绕着浓烈的赤红。

浓绿色的洁净外套与银白长发随风飘扬，散发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美感。

「就是那家伙！干掉那个白色的家伙！」

当盗贼头目发出惨叫般的命令时，库莉谢已斩下九人的首级。

「那个是头目吗？」听到这样的声音，她朝那边瞥了一眼。

头目身旁，三名男子正严阵以待。

库莉谢从腰间抽出匕首，迅疾投出。

匕首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旋转，直刺前方男子的咽喉，后方的两人与头目瞪大双眼，目睹同伴倒下，同时举起武器。

他们与杂鱼不同，显然身手不凡。

虽然感觉不到魔力，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即便能用魔力强化肌肉与弹性，吸收反作用力，也无法提升物理上的耐久度。

即便是库莉谢，若颈骨被扭断也会丧命，一寸深的切伤也可能致命。若被众人舍身围攻，那便无异于死亡。

库莉谢的武器，终究只是她那超乎常人的运动能力与技术。

为了『安全地』杀死对手，她必须抓住对方意识的缝隙。

左侧的男子手持斧头。

右侧的男子握着短弯刀。

头目右手持直剑，左手持小盾。

库莉谢瞬间判断左侧，切入持斧男子的右侧。

男子挥舞斧头，正如她所料。盗贼们大多穿着皮甲，但只有躯干和护手是轻装，腋下更是毫无防护。

她随意切入右侧。

用弯刀撕裂动脉，弯刀划开动脉，穿过男子绕至其背后。头目见状反应迅速，右手直剑横扫而来，库莉谢屈身闪避，随即斩向他的膝后。

她无暇确认头目是否倒下，便抽出匕首，朝逼近的短弯刀男子咽喉投掷，一击毙命──接着踩住倒下的头目背部，刀刃抵住他的后颈。

她环顾四周。

「头、头儿被干掉了！」

「快逃！会被抓住的！」

盗贼们的判断相当迅速。

一意识到自己处于劣势，他们便头也不回地转身逃离。

库莉谢目送他们离去，确认周围再无敌意后，轻吐一口气。毕竟奔跑了相当长的距离，她的呼吸也略显紊乱。

周围的士兵们目瞪口呆地望着库莉谢。虽然有几人试图向她搭话，但他们的脸上满是惊愕。

他们哑口无言地看着少女那异样的身姿，彷佛换了个人似的。

库莉谢歪着头，不解他们为何愣在原地。她决定先剥夺头目的抵抗能力，于是踩住他的右肩，抓住他的手臂。

「咿、嘎！？」

──她直接卸下他的右肩。

接着是左肩。两声如撕裂麻袋般的惨叫响起，士兵们这才回过神来。

「库、库莉谢大人……您、您在做什么……？」

「……？库莉谢在准备审问。还不能确定敌人已经全灭」

库莉谢歪着头，不明白他们为何要问这种问题。

在被鲜血染红的道路上──在这片惨剧中，库莉谢独自一人歪着头，那副模样已超越了可爱，甚至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她无视众人的视线，从头目身上下来，折起裙摆蹲在他面前。然后对这个面容凶恶、脸色苍白的男子说道。

「攻击军队的辎重车队是不被允许的。你知道吗？」

「啊、啊、嘎……」

「算了，知不知道都无所谓。在这种情况下，艾尔佩兰王国的刑罚非常严厉，会处以死刑」

她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如同在教导孩童。

「如果你是敌国──也就是埃尔斯伦神圣帝国的士兵，你的待遇将是俘虏，经过适当处置后送往后方监禁。根据圣灵协约，审问时不得使用暴力，你的权利将受到保障……」

紫色眼瞳扫视着男人全身。至少没有发现任何纹章之类的标志。

「你看起来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是这样吗？」

「咿……」

「如果有的话，在数到五之前请说出来。否则就视为没有，将你当作单纯的盗贼处理」

五、四、三、二、一、零。

库莉谢数完五个数后，微笑着宣告。

「看来是没有呢。本来你被捕后会被处以死刑，不过幸运的是，军人有权进行简易处刑。若有必要，也有权拷问你的肉体以获取情报」

虽然库莉谢并非有意威胁，但这些话无疑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毫不在意男人的僵硬，捡起一旁的斧头，将自己的弯刀放在地上，踩住男人粗壮的右臂。

「库莉谢现在要一根一根切下你的手指进行拷问，这是依据艾尔佩兰王国刑法的正当法律措施，若你能理解，库莉谢会很高兴」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用斧头切下他的小指。

「咿、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除了刚才逃走的人，还有其他同伴吗？」

「没、没有、手指、手指……！我的、嘎！？」

下一刀落在无名指上。沉重的斧刃轻轻一挥，便轻易切断了手指。

「你要是不回答库莉谢，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这样下去，库莉谢可能得脱掉你的鞋子，连脚趾都切断」

「咿、咕、没、没有……！」

「对对，就是这样。虽然库莉谢终究会杀了你，但库莉谢认为与其让你痛苦地死去，不如让你早点解脱。嗯，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抢夺军队的辎重呢？」

库莉谢毫无感情地俯视着因疼痛而无法回答的男人，挥下斧头。

惨叫声再次回荡。方才还因战斗而兴奋的士兵们，此刻颤抖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毫不犹豫地切断手指。

在众人哑口无言之际，男人右手的手指已全被切断。

库莉谢的行为在军务上确实是正当的，但能主动进行拷问的人却极为罕见。即便有同伴被杀的仇恨，也没有人能像她一样毫不犹豫、不带任何情绪地淡然切断他人的手指。

面对差点杀了自己并杀害同伴的敌方首领被切断手指的场景，没有人感到痛快，反而被这股气氛吞没，甚至涌起了恐惧与怜悯之情。

「库莉谢想问的就这些。那么，感谢你的配合」

库莉谢露出完成任务的表情，随即用脚跟踩断男人的颈部。

「啪嚓」一声诡异的闷响后，男人的身体瞬间痉挛，随即不再动弹。而在那之前，八根手指已散落一地。

库莉谢将自己的弯刀与插在尸体脖子上的两把匕首回收，走向一名黑发的士兵──似乎是负责后方的兵长。

「这次袭击应该结束了。应该是敌方利用盗贼扰乱后方的策略。库莉谢要回去了，能给库莉谢一块干净的布吗？」

「好、好的……」

兵长用尖锐的声音命令附近的士兵拿布过来。

被命令的士兵慌张地跑来，将一块白布递给库莉谢。

库莉谢用那块布仔细擦拭匕首与弯刀上的血迹与油脂，收入外套下的剑鞘，同时歪着头看向周围的士兵们。

她也觉得众人的反应有些奇怪。

杀了盗贼。但这里并非街头，而是军队的辎重车队。

库莉谢所做的一切都是极为正当的盗贼处理，完全符合军队的规则与理念，理应受到赞赏。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的反应还是显得有些异常。

这时，库莉谢突然想到什么，轻轻拍了下手。

她想起今天的自己并非军人，而是来送信的将军千金。

换句话说，她现在是休假状态。

她推测士兵们可能是因为工作被抢而感到困惑，于是露出微笑说道。

「刚才头目说的话，麻烦你们向这里的队长报告，并转告将军。库莉谢只是来送信的，现在是休假状态，不便过多插手」

说完这些无人会在意的顾虑后，库莉谢小跑着向前方离去。

看着她那滴血未沾的洁净背影，在场所有人都不禁感到背脊发凉。

善后工作稍费了些时间，库莉谢一行人在夜晚穿过森林，抵达了本阵。

库莉谢向表情略显僵硬的辎重车队士兵们深深鞠躬致谢，随后径直前往将军的帐篷。克里什坦德军虽与敌军发生过三次小规模冲突，但如今处于对峙状态，似乎并未过于忙碌。

库莉谢一边向人打听，一边走向波刚的帐篷，途中听到熟悉的声音。

「库莉谢！」

「哇……」

少女跑过来，一把抱住库莉谢，亲昵地用脸颊蹭了蹭她。

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闪耀，光滑白皙的脸颊让库莉谢也感到舒适。塞蕾涅的身高比库莉谢高出半个头，她那双大眼睛的眼角微微泛着泪光，露出微笑。

「太好了！听说你遭到袭击，我担心极了。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唉嘿嘿，是的，如你所见。塞蕾涅看起来也很有精神」

她穿着大腿处略显宽松的骑马用红色长裤。

上身是黑色厚布制成的紧身衣，外披一件饰有金色纹样的红色斗篷。

这套布制十字铠甲与骑马裤的组合虽是军装，但她似乎并未穿戴金属铠甲。

至少这个营地是安全的。

「嗯，还好。你要去父亲大人那里吗？」

「是的，库莉谢想先将信交给他」

「那我们走吧。父亲大人和迦伦大人都很担心你」

塞蕾涅开心地牵起库莉谢的手，库莉谢见状也暂时松了一口气。

「战况如何？」

「双方对峙。我方处于无法主动出击的状况。乌尔菲内特被夺走的影响很大」

乌尔菲内特是王国东部的一座城郭都市，位于通往王都圈的入口处，是极为重要的战略据点。

整座城市被高墙与来自河川的水填满的护城河包围，以难攻不落闻名，却因敌方的闪电战术而陷落，如今成了对我方而言难以攻克的敌方据点。

夺回这里是当前最重要的目标。

埃尔斯伦方已稳固防御乌尔菲内特的后方补给线，并在北方波刚与南方达格林分别部署了四万大军。

相较之下，我方仅有两万兵力。达格林方虽已集结三万大军，但绝对的战力差距——兵力悬殊，若仅是防守尚可，若要进攻则令人不安。

无论如何，攻下乌尔菲内特都需要时间。虽然威胁后方、孤立乌尔菲内特是最有效的手段，但现状无法实施，双方只能对峙。由于王国中央的内斗，中央军备未能整备完毕，导致反攻作战无法展开，这就是现状。

「中央到底在干什么啊。不夺回乌尔菲内特的话，只会越来越不利，这种事谁都明白吧」

「嗯——埃尔斯伦是个大国，应该已将充足兵力集结于乌尔菲内特……无论他们接下来如何行动，我们都只能被动应对」

既然主导权在对方手中，敌方可能采取的行动要多少有多少。

维持战线，夺取领土；或从本国调来更多增援，进攻中央或南部。虽然他们不太可能从背后攻打以大树海为屏障的我方，但只要有意，方法要多少有多少。

「真是糟糕透了。我们竟然只能坐视敌人壮大」

被称为「迅雷」的波刚之女。塞蕾涅接受了他的教育，并对父亲充满敬意。因此，她更倾向于主动进攻，也偏好这种战术。

当前的战况对塞蕾涅来说，简直令人极度不悦。

「只要应对得当，我们这边还是占有优势的」

虽说乌尔菲内特被夺走，但北方与南方都受到我方的压迫，陷入胶着状态——也就是说，敌方目前也无法轻举妄动。只要北部*方面军、南部方面军或中央军的其中一方击败眼前的敌人，敌方就会陷入困境。

(注：为诸军种、兵种合成的战略战役军团)

「问题在于他们一直处理不当」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塞蕾涅嘟着嘴，两人边走边聊，最后抵达了波刚的帐篷。

「我是塞蕾涅，带库莉谢来了」

听到波刚说「进来吧」，塞蕾涅牵着库莉谢的手走进帐篷，里面是波刚与迦伦。波刚并未穿戴铠甲，身着与塞蕾涅相似的服装，而迦伦则因个性使然，早已穿上涂黑的皮革铠甲。

迦伦去年重返军队，与塞蕾涅一样，以将军副官的身份参与了这次战争。

「我刚才听说了，库莉谢。听说你表现得非常出色」

帐篷内还有一人，是辎重车队的指挥官。

从他那里听取报告的两人见到库莉谢后，露出笑容站起身，各自轻轻拥抱了她，唯独辎重队长在看到库莉谢时，脸上闪过一丝畏惧。

「不，库莉谢只是尽了一点力而已。……谢谢你将库莉谢送到这里，队长」

「不、不会……」

库莉谢再次深深鞠躬，队长虽然有些困惑，但仍说道：「我们才该感谢您」

「……库莉谢，你做了什么？」

「啊，对了，库莉谢。你也亲自向将军报告吧」

库莉谢点头回应迦伦的指示。

「是。那个……」

库莉谢的报告简明扼要。后方遭到盗贼袭击，并被成功歼灭。

根据盗贼头目的供述，盗贼很可能是埃尔斯伦的爪牙，他们通过与间谍的金钱交易和情报交换，袭击了辎重车队。这片森林中还有其他盗贼集团，恐怕他们也收到了相同的指令。库莉谢简要地向波刚转述了盗贼头目的话。

「虽然无法确认盗贼的总数，但估计约有三十人。库莉谢抵达后方时，我方的死伤者约有七人。库莉谢斩杀了包括头目在内的十三人，士兵们也解决了七人，因此剩下的盗贼应该不足十人」

「真的吗？」后勤部队的男子脱口而出，随即用手捂住了嘴。他并未亲眼目睹现场，只是听部下们转述，因此半信半疑。

「虽然可以追击残余盗贼，但库莉谢担心可能还有其他同步袭击，因此优先拷问了头目。情报的可信度应该很高」

「拷问，库莉谢……？」

「因为时间紧迫，库莉谢只是简单地切下了他的八根手指」

库莉谢若无其事地说道，帐篷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后勤部队的男子虽未显慌乱，但眼中明显流露出恐惧。

库莉谢未沾一滴血便斩杀了十几人，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切下盗贼的手指，这幅景象深深印在了后勤部队男子的脑海中。当他初次听闻此事时，曾斥责部下对将军之女不敬，但如今亲眼见到库莉谢平静叙述的模样，他终于明白那些传言并非夸大其词。眼前的少女，美丽却令人不寒而栗。

其他三人的表情也略显严肃，但同时带着某种理解。

考虑到库莉谢的过去，她对盗贼的残酷手段并不令人意外。

与库莉谢交情颇深的三人，多少理解她的本质。

她对亲近之人温柔以待，对外人则冷酷无情。

塞蕾涅稍作思考后，轻轻抚摸库莉谢的头。

「……这样啊。真是辛苦你了」

「就是呢。库莉谢也没想到移动中会遭到袭击，有点吓了一跳。库莉谢不是在执行军务，所以本来想交给他们……但不希望像村子那时一样为时已晚」

「这样啊。……干得不错」

波刚深深点头，向她致谢。

「报告完毕。还有，这是信……」

「啊，对了，那我就收下了。总之，你们两个都坐下吧」

波刚向男子使了个眼色。男子回过神来，点头致意，脚跟并拢，右手平放在左胸。

──我将此身献给您。

这是军队中表达忠诚的敬礼。

「那么，属下告辞了！」

「啊，好好休息吧」

男子离开后，迦伦走向茶壶，将茶水倒入两个木雕杯中。

那是一种名为黑豆茶的黑色饮品。库莉谢将信交给波刚后，未等坐下便快步走向迦伦，接过杯子，并将其中一杯递给塞蕾涅。

库莉谢左右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塞蕾涅见状苦笑，从盖着布的台子上拿起蜂蜜和牛奶，倒入库莉谢的杯子中。

库莉谢脸颊泛红，露出轻松的笑容。

黑豆茶味道苦涩，库莉谢若不加入大量蜂蜜和牛奶便难以入口。

「贝莉还好吗？」

「……是，她很担心塞蕾涅和老爷。库莉谢和她一起想了很多料理，想早点让你们品尝看看」

「呵呵，宅邸那边似乎很平静呢。真想早点回去」

波刚粗略浏览了信件后，将其放回信封，点了点头。

「……的确。待在这里就会想念贝莉和库莉谢的料理。虽然不能奢求，但战场终究艰苦。真想早点结束……」

「恐怕没那么容易。敌人已经深入至此。必须夺回乌尔菲内特，并以那里为核心重建防卫线，否则战局难以稳定」

迦伦说道。现在他是将军辅佐——波刚的副官，但除了有其他士兵在场的情况外，两人的关系一如既往。

在贵族掌握强大权力的军队中，任用熟人的情况并不少见，这方面有一定的弹性。没有人会质疑这位曾为百人队长的老人成为将军副官。

迦伦是位优秀且勇猛的百人队长，当年颇有名气，而当年认识他的人如今大多已成为克里什坦德军的高级军官，这也是无人质疑的原因之一。

百人队长顾名思义，是率领百名士兵的指挥官，同时也是士兵。

由于他们身处险境，因此获得的武勋与名誉极为显赫。比起遥不可及的将军，士兵们更尊敬近在咫尺的优秀百人队长。

迦伦从士兵一路晋升，迅速成为百人队长，在当时的士兵们心中堪称英雄。

对于他辞去军职一事，许多人为他的遭遇感到愤慨，因此当他以波刚副官的身份回归时，众人都为之欣喜。此外，拥有魔力并能操纵的贵族往往能活过百年，但普通人类的寿命远不及此。迦伦已是老人，不会妨碍他人的晋升竞争，这点也为他带来了一些好处。

塞蕾涅同样担任将军辅佐，但将军的世袭在军队中相当常见，因此她以副官的身份学习军务并无不妥。

作为波刚的继承人，没有人公开抱怨，而塞蕾涅凭借其出色的社交能力与才华，也赢得了军队的认可。

她容貌秀丽，剑术精湛，甚至被传为『剑之少女』。

相对地，问题在于库莉谢──只有她的定位仍不明确。

虽然她的优秀众所周知，但并无明确理由让她担任副官，而让她担任哪个阶级也存在诸多问题。

五人小组的班长是伍长，统领十名伍长的是兵长。

再往上，统领两名兵长并指挥百人的则是百人队长。

这些职位与其说是指挥官，不如说是士兵，且死伤率极高，让将军的千金担任这些职位显然不妥。

波刚出身下级贵族，因此从兵长开始晋升。然而，如今他已是将军，若让库莉谢担任兵长，不仅有损声誉，波刚自己也无法接受让如此才华横溢的她屈就于此。

考虑到她的能力，理应让她担任更高职位，但更高的职位如统领十名百人队长的大队长。

统领五名大队长，直属将军的四位军团长，以及掌管全军后勤的后勤长。

这些职位均已有人担任。

大队长的职位对库莉谢来说或许正合适，但为此特地新设职位也颇为困难，因此她目前仍处于『将军千金』这种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最终，波刚决定将她纳入他早前计划成立的『作战参谋部』。因此，库莉谢目前虽隶属于军队，但主要接受军官教育──即战术训练。

因此，军队里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对待她，而库莉谢也以千金小姐的身份表现得非常得体，所以士兵们单纯地将她视为『将军千金』。

库莉谢这次以军人身份独自行动，却没有受到任何责备，原因也在于此。对她来说，能够灵活运用军人与千金小姐的身份，其实非常方便。

库莉谢对上下关系毫无执着，对任何人都以礼貌的口吻说话，因此她对自己这种暧昧的现状并不在意，这也是重要原因。

「库莉谢，你怎么看现状？」

这是一个令人烦恼的困难局面。对波刚来说，库莉谢在这种情况下是值得感激的存在。

她的想法有时非常奇特，但往往能带来许多收获。虽然波刚对将年轻的塞蕾涅和库莉谢带上战场一事持否定态度，但他也确实认识到她们的有用性。

正因如此，他才满怀期待地询问，并凝视着库莉谢。

被波刚询问的库莉谢看着桌上的地图和棋子，稍微思考。

「对辎重车队的攻击，除了库莉谢那边以外，还有其他吗？」

「嗯，有几份报告。虽然损害不大，但士兵们感到不安……我认为只是单纯的骚扰」

「是的，库莉谢也这么认为。应该是想稍微煽动不安，降低士气吧。或许先增加辎重车队的警备比较好……但只能治标不治本。在森林里寻找很费工夫」

库莉谢指向敌方的棋子。

「在兵力差距胜过对方的现状，敌军可以随意选择。相对的，我方没有足够的战力进攻，所以只能被动应对。就这层意义来说，主导权果然在对方手上……库莉谢的话会先攻击南方」

「果然这么想吗？为什么这么想？」

库莉谢点点头，喝了一口加了大量牛奶、变成褐色的黑豆茶。

她满意地微微扬起嘴角，回答道。

「我方背后有树海，库莉谢不会攻击这里。一旦被逃进树海就不可能歼灭，也不可能监视、封锁整个树海。既然无法封锁，就无法防止我方重新集结。老爷是考虑到这点，才在这里设置本阵的吧？」

「嗯，没错。就像你说的那样」

「敌军总帅是能够率领十万大军的人，当然能理解这点。既然如此，不可能把主力派往这里。为了牵制我方，会留下三万兵力，一万前往南方」

库莉谢移动代表一万的棋子，将其推向南方。

「留下一万兵力防守南方，用四万大军一口气进攻南方。我方中央军如果想支援，就会被乌尔菲内特军从侧面攻击，如果想迂回，又会花很多时间。南方是平原，行军速度很快，应该会被压制。乌尔菲内特现在有两万兵力吧？」

「嗯，听说是这样」

波刚点头，库莉谢继续说道。

「那么，趁这段时间进攻乌尔菲内特也很难攻陷。埃尔斯伦应该能稳定拿下东南一带吧。视情况而定，也有可能与南方的加尔夏恩共和国联手，一口气吞掉王国的南侧」

库莉谢以外的三人听到她平淡的发言后皱起眉头。

王国的西北、东北有险峻的大山脉。虽然有人住在山脉，但与其说是国家，不如说是部落，只要不侵犯其领域，应该就不会发生问题。

正北方的阿娜皇国关系非常良好，处于同盟关系。

可以完全视为友军，不需要担心。反而为了防止位于自国屏障位置的艾尔佩兰王国崩溃，听说已经询问过援军的事。

其他要面对的是西方与南方。与南方的加尔夏恩共和国曾经有过几次战争。虽然目前关系良好，但很有可能趁这个机会进攻。

西方的厄尔德兰特王国也一样，目前正与加尔夏恩共和国交战。

国力较弱的厄尔德兰特不会同时与两国交战，目前有可能行动的，顶多只有南方的加尔夏恩共和国吧。

「如果情况变成那样，艾尔佩兰王国将很难反击。东南部一旦被占领，王国必然只能选择谈和」

库莉谢面不改色，平静地说道。

无论如何，对于居住在王国北方的库莉谢来说，这并不会对她造成直接的影响。

王国是北方阿娜皇国的屏障，皇国在战略上必然会支援王国。即便加尔夏恩和埃尔斯伦企图进一步侵略，他们也必须面对包括阿娜在内的两国。

简而言之，要彻底摧毁王国，他们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除非发生重大变故，否则库莉谢的平静生活将不会受到影响。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意见了。以帝国可能采取的行动来说很合理。……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对策？」

波刚神情严肃地问道。

迦伦和塞蕾涅也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库莉谢。

在多次会议中，波刚等人对敌方最可能的动向做出了判断，而库莉谢的结论与他们不谋而合。

尽管如此，库莉谢能从众多可能性中迅速得出相同结论，并暗示与加尔夏恩合作，这让波刚感到些许惊讶。

在无数的选择中，只要稍有失误，便会给国家带来巨大的损失。

这种沉重的责任会让指挥官变得神经紧绷，面对无数的可能性时感到恐惧，甚至迷失方向。军队指挥官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质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正因如此，库莉谢能从复杂的可能性中迅速找到关键，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即便知道她拥有超然的洞察力，仍让人感到惊讶。

接下来是尚未有定论的问题。

因此，波刚对库莉谢能轻松回答刚才的问题感到更加期待。

波刚想问的是应对策略。库莉谢凝视着地图，脑海中调动着假想的军队。

「最可能的行动正如刚才所说。敌人几乎可以肯定我们会采取迟滞防御的策略。只要对方能限制我方的行动，他们就能达成目标。库莉谢认为，我们首先必须夺回主动权」

「……可是，该怎么做？」

库莉谢指向克里什坦德军和埃尔斯伦军之间的位置。

从这片树海向东南东方向——有一条从山区流向乌尔菲内特的阿尔兹林河。

「目前预期的战斗地点是这里，也就是阿尔兹林河的对岸」

「……嗯」

「对方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渡河进攻会带来巨大损失，而在这里布阵的话，我方也难以出手。此外，河川的地形也不太理想」

「河川……？」

库莉谢点头表示同意。

「首先，我们需要将本阵向东移动到山区，并从周边的村庄和城镇招募人手，堵住从这里流向乌尔菲内特的河川」

库莉谢的指尖指向地图的东侧。

两条河川的分叉点——她用手指按住山中的小湖。北侧的阿尔兹林河流向乌尔菲内特，而另一条贝兹伦河则在其南侧流淌。

「当然，敌人也会将军队向东移动，但不会全军出动。因为从敌人的角度来看，堵住河川是中央军进攻乌尔菲内特的助攻……估计他们会留下一万左右的兵力」

「这……确实如此。你的意思是，堵住河川还有其他用意吗？」

库莉谢回答「是的」，波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在合适的时机释放堵住的河水，引发洪水冲走对岸的敌军。如果顺利的话，这确实是个不错的策略，但这是一场赌博。对方不会轻易让我们堵住河川。要让敌人单方面受损，恐怕并不容易吧？」

「是的，正如您所说」

库莉谢点点头，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但库莉谢的目的只是创造战场，所以这样就足够了」

库莉谢微笑着说道。

波刚忍不住重复了她的话。

「……创造战场？」

「是的，并且从对手手中夺回主导权。最重要的是，如何将对手引诱到一个单方面对我们有利、而对手未曾预料到的不利战场」

库莉谢指向从山脉流向平原的阿尔兹林河——她用手指划过山脚下的平原。

「对手至少会认为这是我们对乌尔菲内特发动助攻的手段。无论如何，从敌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一旦渡河就可能被切断后路的危险地带。老爷您将会在这里，与前来解除河川堵塞的敌军隔着阿尔兹林河对峙」

接着，她的手指沿着阿尔兹林河南侧的贝兹伦河滑动。

「我们只需要在敌人的脚下制造泥泞即可」

这正好形成了一个从南侧夹击敌军布阵区域的态势。

「南边的河川，尤其是这一带，经常发生泛滥，周围会形成泥泞，水很难退去。我们只需要堵住北边流量较大的河川，让南边的河川发生人为泛滥，在敌军布阵的广阔区域内制造泥泞。这样一来，就能阻碍敌军的行军和辎重车队的移动，甚至让他们的游牧民骑兵失去机动性」

波刚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地重视记录和资料，他不惜重金收集过去的战斗记录、地图和灾害记录。而库莉谢的脑海中，几乎塞满了这些知识。

库莉谢每周会去一次训练场接受军事训练，但能担任她老师的人很快就离开了。结果，她只能通过阅读波刚的藏书来自学。

只要记住书中的内容，她就不用去训练场，可以更多地与贝莉相处。

库莉谢一心只想和贝莉一起做料理，凭借她那近乎病态的智慧，她已经将波刚的大量藏书几乎全部记在脑中，化为自己的知识。

「……原来如此，真有趣」

波刚的头脑不如库莉谢。

但他深知自己并非天才，因此从不疏于事前准备。

出征前，他简单地重新审视了这附近的资料，想起库莉谢所说的记录确实存在。

「太棒了」波刚在心中低语。

知识只是知识，重要的是如何利用和活用它。波刚经常告诫塞蕾涅和部下们要持续学习，并且不能仅仅满足于学习。

知识只有通过智慧来运用，才能发挥其意义。

库莉谢正是波刚这一理想的体现。

波刚此前就考虑过设立『作战参谋部』，而库莉谢正是他推动这一计划的原因。虽然单靠一个人无法完成，但只要集中多人的智慧，就能获得接近库莉谢的战略与战术制定能力。

让各级指挥官将精力集中在士兵的运用和决策上，其他部分则由参谋来负责。

这样一来，每个指挥官只需专注于自己的才能，从而让整体军队的能力得到大幅提升。

贵族被视为军队中统率他人的高贵存在。

这是一种普遍的看法。然而，在这个重视个人裁量权的时代，波刚却是一位极为先进的改革者。

他并不看重个人能力，而是致力于对各级军官进行知识共享和教育，并根据这些赋予他们相应的责任和权力。这种结构正是波刚多年积累的成果。

以精锐着称的克里什坦德军，其强大之处正在于此。也正因如此，波刚·克里什坦德被誉为一代名将。

「……所以，首先要创造地形优势，打击敌人的士气吗？」

「是的，这是一种挑衅。……老爷可以在这附近建造简易要塞，阻止敌人渡河。时间拖得越久，敌人的处境就会越糟糕。既然他们被引诱到这里，他们一定会为了解除河川的堵塞而发动攻击」

库莉谢指向阿尔兹林河的源头——那座湖泊。

「即使堵塞的部分被破坏，我们也可以在山上的湖泊旁与敌人对峙，假装要夺回要塞。这里的兵力旨在阻止敌人的迂回攻击，将敌人牵制在原地，使其疲于应付。现在正值雨季，如果能下雨的话，情况会更加有利」

库莉谢陷入沉思，用手指轻轻抚过嘴唇。

「只要敌人不放弃解除堵塞，这种有利的局面就会持续下去。而且，既然敌人已经陷入泥泞，即使他们想撤退，也必须做好被我方追击并遭受重大损失的准备。因此，敌人很可能会利用兵力优势，对我军发动渡河攻击」

渡河攻击无一例外，总是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库莉谢的目的就是让敌人陷入我军掌握主导权的局面，迫使他们不得不选择渡河攻击。

「如果敌人从泥泞中发动渡河攻击，我们可以轻易地防御。而要将大军送入东边的险峻山脉进行迂回突破，也极为困难。在战术上，我军占据了极大的优势，而且渡河攻击很难维持队形，因此我们可以轻易地创造出局部兵力优势的局面」

库莉谢在黑豆茶中加入蜂蜜和牛奶，脸上露出微笑。

「只要这样逐步削弱敌人，接下来就只剩下决胜负了」

「这样的策略如何？」库莉谢问道。波刚和迦伦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而塞蕾涅则不甘心地瞪着库莉谢。

「……好主意。你是说要创造一个由我军掌握主导权的战场吗？」

「是的。无论怎么看，现状下老爷单独击破正面的敌军并扰乱敌方后方联络线，都是一场豪赌。而且，即使成功了，如果没有中央军的支援，也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此，我认为现在最应该重视的是如何阻止敌人可能采取的行动，并争取时间，让中央军做好反攻的准备」

库莉谢指着敌军和我方。

「敌军的后勤主要依赖当地筹措，但他们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月左右了。即使从周围的村庄筹措物资，村庄的资源也接近枯竭，敌人应该很快就会采取行动……为了从本国建立后勤并稳定从周边地区征调物资，敌人这一个月以来一直在与我们对峙，这样推测应该没错」

克里什坦德军除了两万名基本战斗人员外，还配备了一支一千人的后勤部队。

这些部队专门从周边村落或商人那里雇用人手和娼妇来解决后勤问题，需要接受数学方面的专业教育，虽然维持成本高昂，但在这种防卫战中能稳定地提供补给物资。

相比之下，帝国攻击军可以说是粗枝大叶。进攻时会编组专门进行掠夺的部队，基本上依赖当地筹措物资。比起后勤，他们更优先考虑透过闪电进攻和扩大战果来深入敌境。

不过，尽管粗枝大叶，他们当然也有系统化的机制。这可能是过去烧毁村庄、在井里下毒的焦土战术导致多次惨败的结果。虽然以掠夺为主，但在长期战争的情况下，为了建立并稳定后勤，他们会在本国事先编组后勤军。后勤军负责支撑侵略军的核心，专注于稳定占领地的补给物资供应。

占领地初期会进行掠夺以提升士气，之后则由后勤军将掠夺行为转变为稳定的征调。从周围的村庄收集食物和人手，以提高效率。

因此，帝国虽然在各地的村庄进行凌辱和屠杀，但在掠夺时，对于马车和粮秣等军方后勤物资的处理却相对慎重。在占领大片敌地后，他们会先确立周围的后勤，然后建立下一个侵略的*桥头堡。这就是埃尔斯伦神圣帝国的基本阶段性侵略战略。

(注：指桥梁末端或其他可能跨越水域的地点周围具有战略意义的重要区域)

在场的三人当然明白这种程度的事情。但库莉谢有时间的话，就会像这样把理所当然的事情详细解释。由于库莉谢的理所当然与他人的理所当然常常不一致，这是她多年来学到的处世之道。她甚至会对即将拷问的盗贼讲述王国法律，库莉谢非常『细心』。三人都了解库莉谢这种不必要的细心，因此没有人会打断她说话。

「敌军中央——乌尔菲内特附近应该设有后勤据点，但大部分物资都是为了进攻南部。分配给北部军队的补给物资有限，如果在东部山区开战，他们只能依赖本国的直接补给」

库莉谢继续说道，用手指着泥泞的贝兹伦河周边。

「到时候，南部河川周边的地形条件应该会明显恶化，敌军在时间上也会逐渐被逼到后勤的绝境——嗯，大致上就是这样吧」

她喘了口气，喝了一口甜腻的黑豆茶，露出满足的微笑。

「他们的南部侵略行动是建立在北部的稳定胶着上，所以只要老爷大幅削减北部地区的四万兵力，就有可能彻底挫败他们的战略。虽然不知道我方中央何时会做好反攻准备，南部的加卡将军又能撑多久，但不管怎么说，对方应该都会被迫全力应付老爷」

「您觉得如何？」库莉谢问道。她认为自己提供了令人满意的最佳策略，思绪已经转移到自己的空腹上。

说完话就吃饭，做完工作就吃饭，再来点点心。

库莉谢的脑袋里总是这种感觉。

相对的，三人对库莉谢将本阵向东移动的行动——仅仅如此就对抗了对手兵力的战术优势，并对敌方的战略构想造成重大打击的思考感到惊叹。

「……能把你收为养女，我感到非常高兴。真是了不起的想法。如果没有问题，我想让你担任拥有相应权限的职位……不过很抱歉，一直让你处于不上不下的状态」

波刚打从心底这么想。

她的年轻与无法发挥实力的立场令人懊悔。

「那个……老爷。库莉谢现在就十分满足了……」

相对的，对自身现状没有任何不满的库莉谢困扰地回答。

虽然觉得有权力很方便，但也不会因此想要得到权力。

库莉谢基本上认真又努力，不过她想要的是悠闲自在，只做家事和料理的生活。

在实现这个愿望的现状，她等同没有出人头地的欲望。

「呵呵，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过库莉谢的意见总是值得参考……队长，虽然有点晚了，还是召集军团长们吧。明天我想采取各种行动」

「是啊。——传令兵！」

迦伦发出足以撼动帐篷的声音，库莉谢捂住耳朵。

传令兵应声后，一名年轻士兵立刻现身。

「立刻召集各军团长和副官。十万火急」

「是！各军团长和副官的召集，了解！」

「很好。去吧」

年轻传令兵瞥了库莉谢和塞蕾涅一眼后，便跑走了。

他的五官端正，穿着美丽的钢制鳞甲。

恐怕是贵族吧。传达情报的传令兵非常重要，尤其是传达将军命令的人，身份更是重要。为了防止假情报造成混乱，会挑选身份高贵的人。

「抱歉，库莉谢，你应该很累，但你也来参加吧」

「诶？……是」

现在是晚上。抵达这里后，库莉谢还没吃东西。

库莉谢的视线游移不定，轻轻摸着肚子。塞蕾涅见状，苦笑着站起身，将放在帐篷旁的轻食面包递给库莉谢。

波刚和迦伦见状，露出理解的表情笑了。

库莉谢满脸通红。

「真是的，肚子饿了就老实说啊。没人说你不准吃啊」

「呜呜……」

「刚才那个天才作战家的气势到哪去了？来，蜂蜜。你喜欢沾蜂蜜吧？」

库莉谢一边被塞蕾涅照顾着，一边不自在地吃着饭。

一个月以月亮的周期二十八天为基准。将一个月分为四份，每七天为一周。

一天从日出到日落分为十二刻，加上夜晚的十二刻，总共二十四刻。随着季节变化，每天的划分也变得模糊。

夏至的白天较长，冬至的白天较短。

虽然魔水晶与机关组成的时钟发明后，城市里开始有了报时的钟声，但时钟并不是便于携带的物品。在远离城市的土地上，没有得知准确时间的方法，库莉谢被空腹感和睡意折磨得几乎以为天已经亮了。

日落后已经过了六刻。库莉谢平时睡觉的时间早就过了。

「库莉谢，别睡着了。再撑一下就好」

「……呜呜，肚子好饿，好困……」

库莉谢向造访帐篷的军团长们重复了同样的说明，但这当然不会是会议的结束。

库莉谢的说明仅限于战略层面，接下来才开始讨论战术层面的会议。

看着地图讨论哪个军团该如何配置——库莉谢在这时被睡魔侵袭，但每次都被塞蕾涅捏脸颊叫醒。

第一军团是综合能力。

第二军团是纯粹的战斗能力。

第三军团是包含野战筑城的防御能力。

第四军团是能巧妙运用非常高难度的战术。

讨论如何运用各有特色的军团，会议相当漫长，但这个战略行动的提案者是库莉谢。

因为想睡所以要回去，这种话库莉谢说不出口，被迫参加到这个时间。

库莉谢揉着眼睛，被塞蕾涅牵着手走进一个小帐篷。

帐篷里摆放着一些轻便的小物件，角落里有一张铺着毛毯的简易稻草床。库莉谢被带到床上坐下，塞蕾涅无奈地从手中的壶里将汤倒入碗中。她拿着一起带来的面包坐到库莉谢旁边，撕下一块面包沾了汤，塞到库莉谢嘴里。库莉谢小口小口地嚼着面包，吞下去后，软绵绵地说：「好好吃」

「来，库莉谢，拿着汤碗。我来喂你吃吧」

「好……」

库莉谢在日落之后两刻钟左右就会睡着，配合贝莉早起也是常有的事。

一直醒到这个时间，加上刚才的会议消耗了脑力，库莉谢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

而且因为持续了一段无法好好进食的时间，库莉谢的理性已经降到极为恶劣的水准。

再加上旁边的人是塞蕾涅，库莉谢顺从本能，任由塞蕾涅摆布。

「你真是无论几岁都爱撒娇呢。听好咯？在我和贝莉面前也就算了，可不能在其他士兵面前露出这种模样哦？」

「嗯……好」

「……真是的。你真的懂吗……？」

看着像雏鸟般幸福地吃着面包的库莉谢，塞蕾涅开心地微笑并摸摸她的头。库莉谢似乎有点开心地眯起眼睛。

塞蕾涅喂完库莉谢吃饭后，帮她脱下外套，卸下装备挂在台子上，然后直接帮库莉谢盖上毛毯。

「……简直就像我是佣人一样，真是的。我不是贝莉哦？」

「……？塞蕾涅是塞蕾涅。没有，认错」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快点睡吧」

塞蕾涅戳了戳库莉谢的脸颊，库莉谢虽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但还是拉住塞蕾涅的手。对感到寒冷的库莉谢来说，热源是必须的。

塞蕾涅一边说着「真是的」，一边钻进毛毯，温柔地抱住抱过来的库莉谢并露出微笑。

库莉谢就这样幸福地闭上眼睛，安心地立刻发出睡着的呼吸声。

「真的睡得很快呢……」

塞蕾涅一边感到无语，一边轻轻吻了她的额头，抚摸她柔顺的头发。

她看着微微颤抖的手，摇摇头。

——前几天，塞蕾涅第一次杀了人。

作为传令兵在奔跑的途中，被卷入轻微的混战，杀了两个人。

对于每天和库莉谢对练的塞蕾涅来说，是很容易应付的对手，当时因为战场的混乱而没有在意，但晚上一个人睡觉时回想起来还是会颤抖。

刀刃穿过肉的感觉，以及对手浮现的痛苦表情。

战场上有着各式各样的声音。

呼唤母亲或恋人的声音。害怕死亡的声音。寻找失去的右手的悲痛叫声。

那天的晚餐到了晚上吐了出来，即使到了隔天身体状况还是没有好转。虽然迦伦很关心她，但还是有好几天睡不好，到了今天手好像还残留着触感。

看着库莉谢那看起来相当年幼，安心的表情。

实在不像是杀了十三个人之后的样子。当然，虽然知道这并非她第一次杀人，但库莉谢还是太冷静了。因为她的语气就像在说明今天的晚餐是什么一样，平淡地叙述着杀死盗贼和拷问的事。

与其说可怕，不如说感觉有点悲伤。

是与生俱来，还是失去双亲后才变成这样呢？

塞蕾涅不知道，而且问题也不在那里。

只是，她觉得库莉谢今后可能也会一直这样。

她有着和人不同的价值观，有时就算和她说话，也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无法沟通，她虽然非常优秀，但另一方面却很扭曲。

从她的角度来看，或许觉得塞蕾涅她们是完全不同的生物。

只要有必要，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为此她毫不犹豫，甚至显得冷酷无情。

所以她被人们畏惧，被人们回避。

听到她被村民那样对待时，塞蕾涅觉得那些人真过分。

但是现在她知道原因了，所以才一直感到悲伤。

「……不管发生什么事，库莉谢肯定还是库莉谢吧」

就算被他人讨厌，被他人畏惧，库莉谢也一直和平时一样。

什么都没有改变。库莉谢肯定不会在意那些事。

就算被亲近的人们回避，变得孤身一人，库莉谢还是库莉谢。

而且库莉谢可能不会注意到自己很寂寞，就这样生活下去。

就像在剧场里变成最后一个人，也没有注意到，继续跳舞的小丑一样。

看着把脸埋在怀里，一脸幸福的库莉谢。

库莉谢喜欢和人一起睡觉。

或许是因为舒服、安心，或是温暖，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她在宅邸里总是黏在贝莉身后撒娇。一起做家事，一起做料理，看起来很开心。

但是，说不定库莉谢就算失去那些——

「……唉」

就算失去幸福，也不会感到悲伤，这是最可悲的事吧。

库莉谢缺少了某些重要的东西，却对此毫无察觉。

即使重要的东西从她手中滑落，她也无法意识到它们的重要性。

已经相处了两年，塞蕾涅对库莉谢已经相当了解了。越了解就越觉得她可爱——也越了解就越觉得她可悲，塞蕾涅开始想要守护这样的她。

这是母亲的心情吗？还是姐姐的心情呢？

塞蕾涅思考着，觉得哪边都无所谓，用手指梳理着通透的头发。

身为英雄波刚·克里什坦德的继承人，这个曾经的目的，不知不觉间已经变成了想要守护明确想要守护的东西的愿望。

库莉谢就算自己变得不幸，也不会注意到自己变得不幸。所以，为了不让她变得不幸，塞蕾涅觉得自己必须守护她。

虽然觉得这样很狂妄，但塞蕾涅觉得至少自己要这么做。

为了守护库莉谢没有注意到的幸福，而战斗。

『——但是……我所认识的库莉谢大人，是一个认真又热爱料理，意外地还很爱撒娇……非常纯粹且非常温柔的人。正因为如此，我真的不希望她走上那样的道路』

那时的塞蕾涅，只觉得库莉谢是个有点奇怪的少女，所以觉得贝莉的保护过度了。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塞蕾涅渐渐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不过真正理解那句话的含义，是在今天听到库莉谢的话的时候。

——原来如此啊。

贝莉比任何人都要早理解库莉谢吧。

塞蕾涅觉得，她已经和现在的自己思考着同样的事情了。

「虽然现在还完全不行……」

塞蕾涅低声说道。

「但是总有一天，我会守护你，让你不用再努力」

塞蕾涅亲吻了库莉谢的额头。

「……晚安，库莉谢」

塞蕾涅也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一卷 番外短篇『无月之夜』

艾尔佩兰王国北部，中央都市加盖因的宅邸。

在办公室里，将金发往后梳的威风男子——王国北方将军兼边境伯，波刚·克里什坦德穿着白色衬衫，深深地坐在沙发上。

他像是在沉思般抚弄着下巴的胡须，目光注视着坐在对面沙发、手里拿着信的佣人。

佣人有着一头及肩的红发，容貌应该称得上是少女。

她的身材娇小纤细，黑白相间的围裙洋装勾勒出女性特有的丰满曲线。五官端正中透着一丝稚气，那双大大的淡褐色眼瞳更让她看上去显得年轻。

即便她是老化缓慢的贵族，且拥有魔力，但若说她年约二十五岁，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十几名盗贼……」

「是啊，她一个人就杀了他们」

信是她的主人波刚的前任上司迦伦寄来的。

信上写道，迦伦的村庄遭到盗贼袭击，女儿和女婿双双遇害，仅留下了一个养女。若可能的话，希望能安排见面，并让她在克里什坦德家成长。

「我个人是想答应队长的请求，收她为养女。只是……」

波刚曾受到队长迦伦无数恩惠，所以打算答应。

「贝莉，收留她之后，负责照顾她的人自然就是你了。包括是否要让她进克里什坦德家，我认为应该先听听你的意见」

「如果这是老爷的决定……」

「别这么说。这是家族的问题……义妹的意见我会尊重，你尽管坦白说」

佣人——贝莉·埃尔刚，视线困惑地来回游移，低头看着信。

为了守护村子，斩杀十几个盗贼的孩子。

单从事实来看，她应该很了不起，甚至可以说是村子的救世主。

然而，信中提到，她因这件事被村民畏惧。由于许多村民在盗贼袭击中丧生，对她的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悲愤一起指向了这个孩子。再加上双亲已亡，缺少庇护者，她在村里逐渐失去了容身之地。

想必这对失去双亲的孩子来说，是件很残酷的事。不过，人类就是这种自私的生物。

年仅十岁出头的年幼孩子做出这种事，村民会感到害怕也是可以理解的。

面对异于自己的人，比起理解，人们更倾向于拒绝。

贝莉稍微闭上眼睛，点点头。

「我赞成老爷的决定。毕竟事情特殊」

「……这样啊。你能这么说，真是帮了大忙」

「我从以前就听迦伦大人提过这个孩子，对她的事也不算陌生，实在难以当作与己无关。……如果有需要我做的事，请尽管吩咐」

勤奋、喜欢料理的温柔女孩，迦伦曾经这么形容她。

而且，还是个天才。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思考方式与常人稍有不同，原本在村子里就评价两极分化，而这次的事情恐怕成了导火线，让她的评价滑向了负面。

她原本是在森林里捡到的孩子。以前也有人来商量过她是不是贵族的私生子，虽然没有见过面，但大致上知道她的身世。

「不管是塞蕾涅的事，还是家里的琐事，你总是操劳过度。不过，别太勉强自己……你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要是你倒下了，那可就麻烦了」

「会被你的姐姐骂的」波刚如此苦笑道，贝莉则露出微笑。

「请别在意。佣人是我的天职」

「真是浪费。把像你这样的人当成佣人使唤，总是让我觉得很奢侈」

「呵呵，您太抬举我了。我只不过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贝莉轻轻摇晃肩膀，像个少女般笑着，将信放回桌上，站起身。

「我明天就去准备房间。安排在大小姐的隔壁可以吗？」

「嗯，交给你了。……塞蕾涅的情况如何？」

「正在外面练剑。等一下应该会过来」

「这样啊」波刚静静点头，贝莉也垂下视线。

「希望这次的事情能带来好的影响……」

「……是啊」

「今天已经很晚了。我打算明天再找塞蕾涅谈谈，不过，不管怎么说，她一定会生气的。要不要提前告诉她，就看你的决定了」

贝莉点头，低头行礼后便走出了门。

她茫然地望着朦胧的常魔灯——透过玻璃散发的暖光，就这样走下一楼，从后门来到后院。

在满月之下，留着一头优美金色长发的少女正在挥剑。

刚洗完澡的她穿着白色睡衣，稚嫩的侧脸微微冒汗，蓝色眼眸里满是专注——年仅十三的孩子，却已能挥动沉重的铁剑，划破夜空。她的动作迅捷如风，连踏步都显现出『肉体扩张』特有的敏锐。

身体缠绕着淡淡的蓝光。魔力的微弱光芒。

这是贵族血统中常见的才能之一。拥有魔力者能以此创造出假想的肌肉，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

在她面前，就连普通士兵都不是对手。

假想的肌肉能赋予她超越小孩，甚至超越四足野兽的速度，以及将长剑如手脚般运用自如的臂力。

这种力量也是贵族与平民在社会上被区分开来的理由之一。

少女——塞蕾涅停下挥剑的手，蓝色眼眸转向这边，用手指着靠在宅邸墙壁上的另一把长剑。那是剑刃被磨钝的真剑。在这个家里，练习时用的不是木剑而是这把剑。

「已经到就寝时间了，大小姐」

「你不陪我的话，我就不睡」

贝莉一脸为难地望着剑，无奈地拿起剑。

虽然遵守了波刚说晚上要熄灯的约定，但塞蕾涅并不会因此就乖乖睡觉，而是看书看到困，或是挥剑到困，这是她每天的例行公事。

自从母亲因产褥热去世后，她就彷佛连睡觉的时间都觉得可惜，过着这样的生活。

「只能一次哦」

话音刚落，塞蕾涅就从三间（约5.4公尺）的距离冲了过来。

该说她宛如疾风吗？面对她一步就逼近眼前的剑，贝莉用剑架开并躲过，接着转了一圈绕到她背后，轻轻推了塞蕾涅的背让她失去平衡。

差点摔倒的塞蕾涅立刻重新站稳，再次举剑向贝莉袭来。

从年龄来看，她的剑法既锐利又迅速，但剑路太过漂亮了。缠绕在她身上的魔力波动也还很大，从魔力的偏移很容易就能预测出她的下一步动作。

由于魔力是靠意志来操纵的，因此很难完全隐藏住无意识的波动。

贝莉躲开挥舞的剑，化解了十几次攻击。看到轻易地躲开剑的贝莉，塞蕾涅皱起眉头，贝莉趁机抓住她的手臂，就这样从背后抱住她，告诉她：「结束了」

塞蕾涅不高兴地嘟起嘴，过了一会儿才放开剑。

「……你可真是狡猾。明明就没在练习」

「我有学过一点剑术。这是年龄和经验的差距哦」

「最好是」

说完，塞蕾涅没有看贝莉，而是问她刚才和父亲大人说了什么。

贝莉用指尖轻抚嘴唇，稍微思考了一下，微笑着告诉她。

「大小姐可能会多一个妹妹」

「妹妹？」

塞蕾涅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美丽容貌，终于看向贝莉。

「是迦伦大人的孙女。前几天，迦伦大人的村子遭到盗贼袭击——」

贝莉简单地将刚才的谈话和信件的内容告诉了塞蕾涅，她听了之后，渐渐皱起了眉头。

「是吗……父亲大人连身为孩子的我都没说，反倒是先告诉你了啊」

听到她那透露出不快的声音，贝莉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今天已经很晚了，老爷说要明天再重新谈」

贝莉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并不是要排挤大小姐哦……而且，这个时间本来就是休息时间。老爷也是这么跟您约定的吧？」

然后她捡起掉在地上的两把剑，收进墙边的小屋。接着她想牵起塞蕾涅的手，却被塞蕾涅甩开了。

「……别把我当小孩子」

贝莉困扰地看着她的手，微笑着说道。

「如果大小姐能好好遵守规定，就不会被我当成小孩子了。熬夜的话，身高可就会像我一样停滞不前呢」

然后她开玩笑地指着自己的头。早早就停止生长的贝莉，身高不到五尺一寸(153公分)。以女性来说也很娇小，和十三岁的塞蕾涅差不多。

但是就连这番话，都让塞蕾涅不耐烦地瞪着她。

「……如果我也像你一样聪明、无所不能，被父亲大人依赖的话，我也想这么做。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时间再多也不够用」

「你根本不会懂我的心情」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背对贝莉。

贝莉垂下眼帘，被甩开的手彷佛无所依归，最后悄然收回，抱在胸前。

「迦伦大人的孙女啊。我曾听说迦伦大人不吝赞美她。和我不同，她一定是个令人骄傲的孩子吧」

「……大小姐」

「我要回房间了。帮我转告父亲大人，我不想听他讲这件事」

卧病在床的姐姐将塞蕾涅托付给她照顾，本以为自己尽了最大努力。

然而，失去姐姐后，塞蕾涅再也不曾笑过。作为克里什坦德家的继承人，她每天连睡眠时间都舍不得浪费，全部用于学习和训练。

失去那个开朗的姐姐后，宅邸彷佛笼罩在阴霾中，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几乎每晚都在反思，自己根本不可能代替姐姐。

「……库莉谢大人啊」

迦伦的孙女，她只是听说过，从未谋面。贝莉期待着她能改变这份沉闷的氛围，同时又对自己的无能轻嘲一笑。自己究竟在对这个失去双亲的少女有何奢望？

贝莉叹了口气，仰望夜空。

——皎洁的月光隐没于云层之中，无隐无踪。

第一卷 番外短篇『小孩子』

要学习的东西很多，然而时间却是有限的。

清晨醒来后，先挥剑让自己清醒，再在家庭教师到来之前进行预习。只要事先整理出不懂或卡住的部分，便能在课程开始时提出问题，稍微减少浪费的时间。

教师们都赞赏塞蕾涅这样的态度，称她不愧是英雄的女儿，但塞蕾涅只是理所当然地完成应该做的事。对于没有才能的自己而言，浪费时间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从早晨睁眼到夜晚入睡，若无法让所有时间都充满意义，就永远无法追上那些有才能的人。

虽然许多人说努力是辛苦的，但与什么都不做、被焦躁感折磨相比，努力反倒轻松得多。即使只是像蚂蚁一样缓慢前进，那份「正在进步」的真实感也足以让人忘却那些负面的情绪。

「塞蕾涅，贝莉说该喝茶了」

敲门后进来的人，是最近成为妹妹的库莉谢。

她穿着从赛蕾涅退下的白色连身裙，脸上挂着那种什么都没在想的呆萌微笑。

一头银色长发，宝石般紫色眼瞳的她，外貌美得像妖精般，但举止却显得更加稚嫩，表情中还流露出一丝——不，是明显的傻气。

「……我不是说过，我在念书的时候不要来打扰我吗？」

「但贝莉说，你没有特地对库莉谢说，所以没关系啊」

「我说啊……」

最近那个佣人总是利用这个妹妹。

不懂得变通，理解力差得要命，不从头到尾解释清楚就完全搞不明白。每次和他进行这种无所谓的问答，结果总是塞蕾涅被牵着鼻子走。贝莉就是看准了这点吧。

库莉谢望着书桌上摊开的书，以及塞蕾涅正在书写的羊皮纸，歪着头问道。

「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念法律。总之先抄写下来，制作抄本」

「那个……如果需要抄本，库莉谢来写吧？这本库莉谢之前看过」

「那样我还怎么学习啊？」

「……？」

看着一脸困惑、歪着头的库莉谢，塞蕾涅忍不住叹了口气，按住额头。

原本以为贝莉已经是病态般的聪明了，但这个少女似乎更胜一筹。她仅是随意翻阅一下，就能将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下来。就在贝莉教她文字的隔天，她竟用与贝莉如出一辙的流丽字体，按照贵族礼仪写信给塞蕾涅。

为了把知识牢牢记在脑中而书写，像塞蕾涅这种凡人的学习方法，对这个少女来说根本是无法理解的事。而且，她与贝莉不同，完全欠缺想像力，所以更让人头疼。

「你可能无法理解，但一般人如果不这样反覆阅读、书写的话，是记不住书本内容的」

「原来如此，真辛苦呢……」

「你这么直说，反而让人很火大……」

「呜……」

塞蕾涅捏住库莉谢的脸颊。虽然知道她没有恶意，但还是莫名惹火，塞蕾涅便拿她柔软的脸颊撒气，捏了几下。结果库莉谢拉开了距离，一脸不满地揉着脸颊。

「真是奇怪呢。库莉谢明明有试着共感……」

「……共感？」

塞蕾涅歪着头，库莉谢则一脸得意地微笑着，竖起手指说道。

「贝莉说啊，站在对方的立场思考、分担痛苦、分享快乐，这就是共感」

「分担痛苦、分享快乐……？」

「贝莉教我说，快乐的事可以变成两倍，痛苦的事情能减半，所以库莉谢想帮塞蕾涅分担一半的辛苦……」

塞蕾涅歪着头，思考着。

「刚才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倒是没什么奇怪，但有种被你当成笨蛋的感觉」

「库莉谢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呀……」

看着库莉谢一脸疑惑地再度歪头，塞蕾涅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基本上，库莉谢是个认真又努力的好孩子。她的言行中没有丝毫恶意，但要让这个对人情世故完全缺乏直觉的少女懂得察言观色，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嘛，你有这份心当然是好事，但有时候，这样反而会显得失礼……像你这样能轻松记住所有事情的人，就算说辛苦了，听起来也很难让人接受」

「原来如此……真是深奥啊。感觉很难懂呢」

「要让你理解这些事，对我来说恐怕是难上加难啊……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好丢脸」

简单来说，这其实就是嫉妒。自己根本不想被那些不需要努力就能轻易做到的人所「共感」，就是这么简单罢了。会生气，说到底也只是因为塞蕾涅自己心胸狭窄。

最近经常被迫为这些情绪寻找理由，反而让她越来越常以旁观者的角度审视自己。结果，能收获的只有更多的自我厌恶而已。

「好丢脸……」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会一一生气的我，只是心胸狭窄罢了」

「唔……也就是说，因为塞蕾涅的心胸狭窄，库莉谢才会被骂吗？」

「……是啊。和温柔的贝莉不同，我的心可是狭窄得不得了呢」

「呜……」

塞蕾涅再次捏住库莉谢的脸颊，用力把脸凑近瞪着她。

「就算你是对的，但世上总会有像我这样心胸狭窄的人，会因为这种事感到不舒服。所以不要故意去招惹麻烦哦？」

「呼、呜呜，好痛啦……」

「……真拿你没辄」

塞蕾涅深深叹了一口气，放开手指，接着温柔地抚摸库莉谢被捏红的脸颊。

「世界上有些话，真的不必说出口。懂了吗？」

「呜，懂了……」

看着库莉谢不满地嘟起嘴，塞蕾涅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啊，明明很聪明，却是个笨蛋呢」

「明明很聪明，却是个笨蛋……？」

「没错。什么都学得特别快，却像个小孩子一样……」

「……库莉谢才不是小孩子」

「这正是小孩子会说的话啊」

塞蕾涅笑得更开心了，库莉谢不满地鼓起脸，气呼呼地瞪着她，就在这时，们上传来了敲门声。库莉谢立刻换上笑容跑去开门，出现的人正是端着托盘的贝莉。

「打扰了。呵呵，让你们久等了」

「……才没在等」

「哎呀。真是不坦率呢」

贝莉无视塞蕾涅的瞪视，走道圆桌旁，端出装着饼干的盘子摆好，又从茶壶里倒出红茶开始准备。而库莉谢早已心情大好，在贝莉身旁忙前盲后地帮忙，塞蕾涅叹了口气，也无奈地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是在学法学吗？」

「但我怎么都记不住，所以打算先抄写下来当练习」

「法学不仅内容多，写法也很复杂……要全部记下来确实很难吧」

「……你肯定已经全部记下来了吧」

塞蕾涅一边啃着饼干，一边皱着眉头说道，贝莉坐到椅子上轻轻苦笑道。

「怎么会呢。才没有那种事哦？」

「你这么顾虑我，反倒让我觉得像被当笨蛋耍一样」

「是您想太多了啦。库莉谢大人好像很轻松就把一切都记住了……」

说着，她伸手轻抚库莉谢的头。库莉谢微微露出放松的表情，歪着头问道。

「……库莉谢以为，贝莉也都记住了呢」

「我只是简单记住了上下文和一些解释而已。当然，如果能像库莉谢大人那样一字不差地记住，那是最好的……不过，我可没那么聪明呢」

「可是，贝莉明明超级聪明的」

「呵呵，您太抬举我了。不过是因为我年纪比较大，所以看起来比较有经验而已」

贝莉笑着回答，接着习惯性地用指尖轻轻滑过嘴唇，若有所思地说道：「也是呢」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塞蕾涅每次看到，都觉得这动作带着几分自然的妩媚。

「比如，王国法第一条是关于王家的。因为艾尔佩兰王国是以国王为权力顶点建立的国家，所以任何贬低这种权威的发言和行动都会受到惩罚。这应该很好理解吧？」

「……？嘛，算是吧……」

「这种情况下，重点在于维护王家的权威，正因如此，才制定了许多相关法律。只要记住这些根本，自然就能推断出细节。像是危害王族自不必说，辱骂或采取损害王族利益的行为，这些根本不需要明文解释，大多数人都能理解吧？」

说到这里，贝莉接着解释道。

「法律就像一层层堆积的积木，重要又容易理解，例如杀人、伤害、窃盗等古老的罪项，会偏向前面，而像交易诈欺这类较新、复杂的罪项，则以补充条款的形式纪录在后面。只要掌握这样的逻辑，要记住第几条第几项写了什么，其实并不难」

「……但库莉谢觉得，有的地方跳来跳去的，好像还是很难」

「这是因为在修订时，条文的顺序经过整理或重新编排。不过，只要将那些不符合自然逻辑的例外记住，剩下的内容就能顺理成章地推导出来。既然如此，就没有必要硬背下每一条。如果真的要上法庭，也不可能空手去审判嘛，细节部分只要翻书确认就好了」

说完这些，她端起红茶轻抿一口，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

「所有学问都是经过漫长岁月积累而成。乍看之下，枝叶繁多，但只要想像它们是如何发展出来的，就能自然地看到其关联。……学习最重要的是，弄清楚『为什么』哦」

「哇……」

贝莉轻轻扶住库莉谢的腰，把她抱到自己膝上，紧紧地拥入怀中。

「所以，即使全部背下来，如果不了解每一条的目的，还是没有意义。而像库莉谢大人这样记住所有内容的人，现在也在学习如何理解其中的意图……对吧，库莉谢大人？」

「唉嘿嘿……是的。库莉谢正在学习中」

她放松地靠在贝莉怀里，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虽然说是在学习，但最近塞蕾涅看到的，几乎都是贝莉在宠溺库莉谢的模样。

「关于那孩子，我觉得还有更多东西需要教她……她本来就有点笨笨的，你又这么宠她，感觉更糟了」

「如果要说的话，倒是大小姐您有些太逞强了……如果能像库莉谢大人，稍微撒撒娇，我会很开心的哦」

「……别把我当成小孩子」

「呵呵，这正是小孩子会说的话呢」

看着塞蕾涅不满地皱起眉头，听着她们对话的库莉谢微笑仰望贝莉。

「塞蕾涅刚才和库莉谢说的一样哦」

「哎呀，是这样吗？」

「是的。明明刚才还和贝莉一样说了『这正是小孩子会说的话』」

「哎呀……」

「吵死了……」

赛蕾涅的脸顿时涨红，匆忙移开视线，贝莉则轻声笑着，肩膀微微颤动，随即抱起库莉谢站了起来。

「贝莉……？」

「……你想干什么？」

贝莉将库莉谢缓缓放到塞蕾涅的膝上。

「只看大树枝繁叶茂，是无法窥见其根底的。成年人不正是由孩提时代累积而来的吗？就连老爷，想必也曾是个稚嫩的孩子」

接着，她温柔地眯起眼睛。

「仰望天空，踮脚伸展自己并不是坏事，但偶尔低头看看脚下盘绕的树根，也是同样重要的」

她那孩子般的童颜，却露出如大人般深邃的笑容。

「如何呢？库莉谢大人已经把书本内容背下来了，但和大小姐不同，她还不够理解。从今天开始，偶尔一起喝茶边学习，大小姐觉得如何？」

「……你是想说，我们两个小孩子正好凑一对？」

塞蕾涅瞪着她，贝莉则笑得带着一丝狡黠。

「不要用扭曲的想法看问题哦。如果您觉得自己是大人，那就更应该教导可爱的妹妹学习……不过，如果大小姐您说没有自信，那我也就不强求了」

「你这人啊……」

贝莉露出一抹让人恼火的笑容，然后回到座位上——库莉谢用茫然的表情看着两人，接着和塞蕾涅对上眼后，她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塞蕾涅嘴里。

「唉嘿嘿，饼干很好吃哦，塞蕾涅」

塞蕾涅俯视着那张天真无邪的脸，原本因焦躁而紧绷的肩膀也逐渐放松了下来。

「呜……」

她叹了口气，轻轻拉扯着库莉谢的脸颊，小声地说了一句：「笨蛋」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赛目和七。

非常感谢已经认识我的读者，以及拿起这本书的您。

本作您觉得如何呢？——虽然我想从这样的问候开始，但听说意外地有很多人会先看后记，不知道各位是哪一种呢？无论如何，我在此就不多谈内容，聊聊自己的事吧。

从《傀儡师神乐》这部作品问世后，很快地过了十年。值得纪念的商业出道十周年告一段落，能在第十一年推出本作，让我感受到新的开始。

骰子掷出一点，背面是六。有正面就有背面，天地合起来就是七。

虽然有句名言是「尽人事听天命」，但凡事最后都像骰子一样。不管掷出一二三还是四五六，人能做的只有掷骰子而已。虽然有时会对不合理的结果感到悲叹，但我觉得持续掷骰子是很重要的。

像这样，本作能相隔十年以书籍的形式问世，也是这样的结果之一吧。

本作原本是网路连载作品，动机是想尽情地写自己喜欢的东西。

当时身为作家，我也有许多烦恼，因此别人是否觉得有趣反而是次要的。

在角色与基础设定完成后，大纲也只是粗略地写了一下。

抱着「像翻开想看的书页一样，试着创作故事吧」、「将自己的喜好化为形体吧」的想法，当作是种转换心情、喘口气的程度。

当时我也有点自卑，觉得这种作品应该不会有人看，有点自暴自弃。但是，愿意阅读的读者们却留下觉得有趣的意见，在各种地方介绍，不知不觉间，得到许多人的支持。

虽然说掷骰子很重要，但人类是很软弱的。

没有什么比持续下去更困难的事了。

《少女所不期望的英雄史诗》能在网路上顺利迎来美好的结局，都是多亏了各位读者。而这部作品能以书籍的形式问世，也是因为有大家的支持。

我对各位粉丝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另外，对于本作中许多令人烦恼的问题，提出各种建议，一起将作品完成得更好的编辑新城大人与TO BOOKS的各位。以及光是看到草稿就令人感动不已，画出美丽插图的插画家ハナモト大人。

然后是像这样购买本书的各位，再次向各位致上深深的感谢。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如果各位喜欢这个故事的话，下卷也请务必购买，那样我会很开心的。

第一卷 插图

第一卷 电子版特典『来自神明的赠礼』

对格蕾丝来说，卡鲁卡这个小村子就是她的全世界。森林外有好几个这样的村子，大到令人惊讶的城市，以及用石头建成并排的房子，这些她都知道，但从未对那样的世界抱有憧憬。

身为军人的父亲抛下母亲和自己在外生活好几年，也是她不憧憬外面世界的重要理由。

母亲是个即使卧病在床也从不失笑的坚强女性，但最后还是带着寂寞说想见父亲一面。父亲在战场上获得的名声和英勇事迹，都不如这句话有价值，无论多么辉煌的外面世界，在她看来都空洞无比。外面的世界让母亲如此伤心，格蕾丝实在无法对那样的世界抱有好感。

卡鲁卡的世界很狭小且毫无变化。她也能理解有人会因此感到窒息，渴望逃离这里的心情。但或许是因为看着这样的双亲长大，格蕾丝觉得，和熟悉的人一起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事。

哪怕是封闭的小世界，只要能珍惜微小的幸福便足够了。

格蕾丝相信，光是这样，人就能得到足够的幸福。

然而痛苦总会造访。当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流产时，她变得相当消沉，整日郁郁寡欢——就在这个时候，丈夫从森林里捡回了一个倒在路边的孩子。

「……好漂亮的孩子」

被温暖毛毯裹住，沉睡不醒的是一个大约三岁的少女。

她有着银色的长发，以及雪白的肌肤。身上虽然穿着简朴的长衣，却是用上等丝绸制成。村民们纷纷猜测她可能是贵族的弃子，这或许并非妄想。毕竟她倒在森林里，还有那从未见过的银发。这名女孩美得宛如童话故事中的妖精。

或许是在森林里徘徊了许久，她的手脚满是伤痕。但那头长发却隐隐散发着甘甜的香料味，一眼就能看出，她至少不是格蕾丝他们这种平民的小孩。

村里的药师说，她应该是因为空腹跟过劳才会倒下，让格蕾丝喂她喝些蜂蜜水，再让她多休息，而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曾经痛苦地呻吟着的少女，如今烧也退得差不多了。

格蕾丝将放在她额头上的布浸湿拧干后换上新的，再用蜂蜜水轻轻润湿她的口腔。

「我回来了，格蕾丝」

回来的是丈夫格鲁卡。他那张留着胡子的精悍脸庞上，带着些许疲惫。

「欢迎回来。……事情怎么样了？」

「虽然争执了一番……不过他们最终也只得认输，勉强接受了。昨天你狠狠痛斥他们，似乎令他们感到难堪。你说『把这孩子丢回森林，根本不是人』，让他们无地自容」

格蕾丝红着脸颊点了点头。她曾对那些说「贵族的弃子会惹麻烦，趁她还没醒赶紧丢掉」的人大声训斥了一番。

「我也理解他们的心情。……不过那时我太生气，说得太过分了」

「之后得去道歉才行」格蕾丝低声说道，格鲁卡苦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他们也明白了，还让我转告你，说他们觉得很抱歉」

格蕾丝点点头后，格鲁卡继续说道。

「大家平日里都很好，这本来就不是谁的错。在这样的村子里，碰上这种事，谁都难免会感到不安，起争执也是常有的事。别太放在心上」

「嗯，谢谢你，格鲁卡」

真的是非常温柔的丈夫。格蕾丝微笑着，格鲁卡接着说道。

「这孩子暂时会由我们家照顾，不过万一有人来找她，一定要交出去……只有这件事是村子定下的方针，他们说无论如何都必须遵守。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也是呢」

「岳父和克里什坦德边境伯交情很好，无论如何，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坏结果吧。长老之所以会同意，也是因为这一点……真是帮了大忙」

几年前成为北方将军的克里什坦德边境伯，似乎是父亲的前部下。父亲每年都会去那边一两次，如今也是如此。虽然因为母亲的缘故，父亲身为军人的功绩让格蕾丝心情很复杂，但这种状况下，她真的很感谢父亲。

「嗯……」

毛毯那边传来微弱的声音，格蕾丝连忙望了过去。

少女微微动了动身体，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不可思议的紫色眼瞳，宛如宝石般透亮又美丽。

「……我去叫艾尔朵婆婆过来」

格鲁卡说完便出门叫药师，格蕾丝则把脸凑近少女。

「太好了……还好吗？会不会觉得难受？」

她轻声问道，少女只是直直地注视着她。那双毫无感情流露的眼神，让格蕾丝猜想她可能听不懂人话，为了不让她感到害怕，格蕾丝露出温柔的微笑。

「啊……」

当格蕾丝抚摸她的头时，少女就露出一点惊讶的神情，随即注视着她的手，表情逐渐柔和下来。

她嘴角微微上扬，眼皮微微垂下，光是这样，便让宛如人偶般的少女脸庞，悄然染上了色彩。

「没事了……好好休息吧」

格蕾丝说完后，少女再次闭上眼睛，传来均匀而平静的呼吸声。

之后少女的烧似乎也退了，等她再次醒来，便喂她喝磨碎的马铃薯汤。

如同药师所说，要尽量少量喂食——但她应该真的非常饥饿吧。她就像渴望吃奶的婴儿一般，每吃一点就肚子咕噜直响，一天吃上五餐。过了两天，她的脸颊也渐渐泛起红润，原本美丽的白皙肌肤和银色长发，也逐渐恢复了不可思议的光泽。

她的容貌实在过于梦幻，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属于人类。格蕾丝忍不住想，她或许并非倒在森林里，而是从森林中诞生的妖精之类的存在。

格蕾丝抚摸着静静沉睡的少女，那散发出微弱暖意脸颊，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会来到这样的地方呢？」

少女没有回答问题，格蕾丝只能苦笑。

自从醒来后，少女就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边。从她的反应来看，似乎能理解语言，但她只会点头、摇头或歪着头的而已。

她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想说话？又或者丧失记忆了呢？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似乎连尿意或便意都没有。她吃下去的食物到底去哪里了呢——问了药师后，药师说，生来就拥有贵族血统的人，很多都有这种情况。虽然这样的小孩偶尔也会出生在这样的村子里，但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是不断累积。

格蕾丝拿着水桶走向河边准备汲水，正巧遇到了一名身材丰满的女性。

「格蕾丝……那孩子现在怎么样？」

正好在汲水的女性——嘉拉，开口询问道。

「嗯，她好多了。饭也吃了很多……呵呵，小孩子真的食欲旺盛呢。明明这么小，却能吃下那么多东西，真是让我大吃一惊」

格蕾丝回想起少女的模样，不禁笑得肩膀颤动。

「格鲁卡也很有干劲，出门时还说今天一定要猎只兔子回来呢——」

「——格蕾丝，我也觉得这是好事，但你打算怎么办？」

「……？」

「你打算就这样养育她吗？」

被这一问吓了一跳，格蕾丝抬眼看向嘉拉，发现她正用认真的表情凝视着自己。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等她恢复健康后，你最好用迦伦的人脉，将她交给别人收养比较好。趁你还没对她产生奇怪的感情之前」

「这是为什么……」

「无论怎么看，她都是贵族的弃子。你觉得不会惹上麻烦吗？就算不会，要是有人出现，说要收养她呢？无论结果怎样，你都只会更难受罢了。……我是担心你啊」

嘉拉叹了口气。

「……你把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流掉了。我知道你很难过，你比谁都温柔，所以更加难受吧。我也理解，你在这种时候捡到那种孩子，根本无法置身事外。可那孩子不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因为同情就这么收养了她」

「这只会让你更难受罢了」嘉拉摇了摇头。

格蕾丝垂下眼帘，嘉拉接过她手中的水桶，替她汲起水来。

「我不会像那些没用的男人一样，叫你抛下一切。捡到她，就应该好好照顾，这是人之常情。我也会帮你，也会协助你。但你必须要划清界线才行」

嘉拉站起身，摸了摸格蕾丝的头。

「我不希望因为那孩子，使你或格鲁卡受到责备，也不想看到你们难过……那孩子是从外面来的，只是把她送回外面而已。这并不是坏事，我认为这是最自然、最好的做法」

「拿着」她把装满水的水桶递给格蕾丝。

接过水桶后，格蕾丝跟在嘉拉身后踏上归途，穿过森林来到家门前——她看到少女从门缝间偷偷探出头来，似乎在窥视什么。

「……怎么了？」

格蕾丝连忙走近，少女松了口气，犹豫着递出空空的汤碗递了过来。

「那个、这个……」

少女的声音清脆而甜美，让人心生怜爱。

「……想吃……这个」

她有些不安地观察着格蕾丝的脸色。

然后又抬头看向从背后赶来的嘉拉，视线左右游移。

大概是饿醒了吧。

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格蕾丝不见了，她一定感到很不安吧。

对于这个少女来说，她能依赖的，只有刚认识的格蕾丝而已。

「啊……」

格蕾丝蹲下身，紧紧抱住她，温柔地抚摸她的头。

「对不起。不要客气，想说什么就说。我会让你吃饱的」

「……好」

「你知道自己的名字吗？」

「那个……不知道。名字……？」

「是嘛」格蕾丝闭上眼睛。

没有名字，不会晒黑，穿着昂贵的丝绸，仅是喝着马铃薯汤便露出满足笑容的少女。

她抱着这个娇小的身躯，站起身微笑道。

「那就叫库莉谢吧」

「库莉谢……？」

「对，从今天开始，这就是你的名字。从今天开始，我就会这么叫你」

「……格蕾丝」

嘉拉神色严肃地叫住了她，而格蕾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无论发生什么事、别人怎么说，我都不会后悔。我要养育这孩子，嘉拉。这孩子从辽阔的外面世界来到我面前，我认为这一定不是偶然」

「你啊……」

「谢谢你为我担心。嘉拉，你说的或许有道理，但我想，我同样没有错。神明一定是刻意安排，才会将这孩子引领到我的面前」

格蕾丝把一脸困惑的少女高高举起，让她沐浴在阳光下。

天空中，一轮缺了角的月亮朦胧可见，与少女银色的长发交相辉映。

「你是库莉谢，我的女儿。……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母亲」

无边无际的天空，与广阔无垠的外面世界相连。

而这样的少女，却来到了这片狭小的世界。

「……母亲？」

「嗯。呵呵，今后请多多关照，库莉谢」

这份偶然的重叠，想必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

「这次相遇，必定是神明的赠礼……我会让你幸福的」

她轻轻吻了库莉谢的额头，微笑着。